话音未落,他已急急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起初还能勉强维持步速,只是略显凌乱。
但很快,那背影便越走越快,最后是小跑起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梵音站在原地,颈侧被泪水浸湿的衣料带来微凉的触感。
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片湿痕,望着公仪寻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燕凌倚在门边,目光从空荡荡的走廊收回,落在梵音沉静的侧影上。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因吃力而泛起病态的红晕。
他抬手掩住唇,指缝间泄出压抑的咳声。
时间流转,又到了深夜。
梵音住在燕凌隔壁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听着燕凌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和不知名的夜鸟叫声,思绪飘在公仪寻的反常情绪上面。
越想越觉得奇怪,他……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
被公仪寻那失控一撞牵动的伤处,经过半日调息,痛楚已不再尖锐,只余下一种沉闷的钝痛,随着呼吸隐隐起伏。
突然,“嚓。”一声极细微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踩在地上。
她眼神猛然凌厉,还没反应过来,一张灰色野性的狼面直接出现在她眼前,吓得她心脏一颤。
尖耸的耳朵,向前突出的覆盖着粗硬灰毛的口吻,以及张开露出森白的利齿。
炎狼。
性喜炽热,能吞吐微弱炎息,更以生灵血肉为食,暴戾,狡猾,残忍且记仇。
浑浊的涎水顺着齿尖蜿蜒而下,滴落在锦褥上晕开暗痕。
那双燃着黄光的兽瞳,死死锁着她颈侧搏动的血脉,像是盯着一道天赐的美味。
半分停顿也无,炎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咕噜。
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灼热的风,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她脆弱的脖颈噬咬而来。
生死一瞬。
梵音腰身猛地向内侧一拧,爆发出伤躯所能榨取的极限力量,狼狈却异常灵巧地向床榻里侧滚去。
“嗤啦。”利齿擦着她扬起的发梢和肩膀衣料划过,撕开一道裂口,带起的腥风让她头皮发麻。
她足尖在翻滚中堪堪点中内侧床沿,借力翻身,轻盈落地。
然而,脚掌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胸口那沉闷的钝痛化为无数钢针攒刺般的剧痛。
她强行催动灵力躲避,牵动了本就脆弱的内腑!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冲出口腔,唇角溢出殷红的血珠。
刚刚才勉强压制住的伤势,被强行撕裂,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剜心剔骨的疼。
也就这半秒因剧痛而产生的迟滞。
“嗷呜!”炎狼一击落空,暴怒异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
它四爪猛蹬地面,粗硬的灰毛根根炸起,周身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灼热气浪。
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这股热浪与腥风,如同炮弹般再次凌空扑来。
梵音脊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强忍碎骨般的剧痛,试图凝聚残存的力量。
但内息紊乱,灵力滞涩,伤处如同一个不断漏气的破口袋,榨不出半分有效抵抗。
眼看那狰狞的狼吻与森白利齿已近在咫尺,腥风扑面,死亡阴影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意识几乎要被疼痛和绝望淹没的关头。
一段陌生而诡谲的咒文,窜入她的脑海。
没有时间思考来源,没有余地怀疑效用。
她染着温热鲜血的手指,遵循着那股突如其来的本能。
快如闪电般在身前虚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最后指尖带着自身的血珠,凌空点向炎狼扑来的方向。
空气发出低沉的震颤嗡鸣。
“轰……”数道粗逾手臂的血链应声现世,如灵蛇般缠上炎狼的四肢与脖颈,猛地收紧。
炎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四肢徒劳地挣扎着,却挣不脱那泛着血腥气的锁链。
捆妖术——除妖师秘传的高阶法术。
可强行施展这远超她此刻状态的术法,代价惨重至极。
“噗!”
梵音身体剧烈一晃,又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鲜血中甚至夹杂着细微的内脏碎片。
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甚至灵魂,都在这反噬之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碎裂的哀鸣。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世界的光影和声音都在迅速离她远去。
力量被彻底抽空,连站立都已经无法维持。
那只在柜顶之上,始终安静蜷伏,在看戏的白兔,此刻抬起了头。
红宝石般的眸子淡漠地扫过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濒临碎裂的梵音以及被血链束缚,狼狈挣扎的炎狼。
看炎狼的那红眸深处,掠过浓得化不开的轻蔑和厌弃。
蠢货。
它将这东西放进来,可不是让它来送死的。
“嗯……”梵音又是一声闷哼,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视线愈发模糊,身形一晃,便朝着旁侧倒去。
下一瞬,一双手臂,带着熟悉的因高烧未退而异常温热的体温,稳稳地甚至有些仓促地,从旁侧伸来,扶住了她绵软下坠的身体。
梵音残存的意识感受到这支撑,身体僵硬了一秒。
她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燕凌。
但他此刻的眼神,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温和疏离或病弱疲惫。
那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愕、难以置信的恐慌,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击碎的茫然。
他扶着她手臂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他整个单薄的身体都在颤栗。
而白兔的红眸,在燕凌出现的刹那,骤然凝固。
它死死盯着这个,绝无可能闯入被它标记并施加了空间扰动房间的燕凌。
眼底露出了清晰的,近乎骇然的惊异。
他怎么会……进来?
它明明设置了空间干扰与意念屏障的,怎么可能?
红眸危险地眯起,里面趣味与审视的光芒急剧闪烁。
燕凌根本无暇顾及那诡异的白兔。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景象占据了。
重伤濒危,气息奄奄的梵音,被暗红色血链捆绑,即使受制依旧狰狞咆哮,涎水横流的灰色巨狼。
妖……怪?……?…
原来……这个世界……
有妖怪存……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