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你醒醒……”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你不会有事的,别……别离开我……求……求你了…”
梵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终究没有力气。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消散。
“寻……”她喊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哭着问,“你不要对不起我………我还没给你买新衣裙,还没给你盖新房子……我还没守着你一辈子啊……”
“我……”她的话还没说完,手便无力地垂落。
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疫区的尸堆里,从白天哭到黑夜,又从黑夜哭到白天。
他的情窦,刚刚初开。
他的梵音,却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冬日。
残阳再次落下,烂泥巷的屋檐下,再也没有那个扒拉窝头的小乞丐。
只有一个抱着一具冰冷尸体的少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
“嗬!”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挣破喉咙的嘶喘,公仪寻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
太阳西沉了,室内一片昏暗,唯有窗外渗入的青灰天光,勉强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轮廓。
他的眼睛,红得骇人,竟已看不见半分清明。
“梵音……” 破碎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梦魇残留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被这个名字本身灼伤了灵魂。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双腿虚软得不听使唤,踉跄着扑到门边。
那身华贵的锦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冷汗,早已不复体面。
什么皇子威仪,什么王爷骄傲,早已碎得干干净净。
“砰!”
房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昏暗的走廊。
没有方向,没有思考,只有一股近乎本能的的恐惧与眷恋驱动的疯狂冲动,找到她!立刻!马上!
“梵音……梵音……” 他一边跑,一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不成调。
头发散乱,面容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扭曲,眼眶赤红蓄满未落的泪。
走廊里残留的微光映出他仓皇踉跄的背影,扭曲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这全然失态,近乎疯魔的模样,与平日那个骄纵傲慢,不可一世的寻王爷判若云泥。
“王爷!”守在不远处廊下的侍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他骇人的模样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喊。
梵音循声望去,视线尚未捕捉到那道奔来的身影,身子便被一股蛮力狠狠抱住。
后背撞上冰冷的廊柱,本就堪堪恢复了一点的伤处,瞬间被撞得剧痛钻心,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梵……梵音……”
耳边炸开破碎而嘶哑的呢喃,那声音里的绝望与狂喜,几乎要将人溺毙。
后面的话,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在她耳畔盘旋。
梵音眉头紧拧,抬手便要将人推开,脖颈却忽然传来一股湿烫的热意。
她的动作蓦地一顿。
他……哭了?
公仪寻通红的眼眶里,终于再也盛不住那滚烫的泪,两道银线滑落,砸在她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就知道你没死……”
“我就知道没事……”
“……”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翻涌着,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抱着她,从无声的啜泣,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呜咽,那哭声里的痛楚与执念,震得廊下的铜铃都微微发颤。
哭得梵音都僵呆了。
她咬牙动了动剧痛的身体,终于找到一丝间隙,正欲开口。
“王爷,咳……咳咳……”燕凌那带着明显虚弱与疲惫的咳嗽,自身后不远处的房门内传来。
精准地刺破了公仪寻沉浸于悲痛与混乱的肥皂泡。
燕凌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倚在门框边。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因咳嗽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昏暗光线下显出强烈的破碎感。
那双总是温和或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此刻正静静望向走廊里相拥的两人,眼神深不见底。
他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公仪寻滚烫混乱的神经上。
他被泪水浸得模糊的视线骤然清晰了一些。
脸上湿冷的泪痕、怀中真实的触感还有身后那道无法忽视的燕凌的视线……
无数碎片拼凑,将他从幻境残留的泥沼中拽回现实。
这不是梦。
至少,此刻抱着梵音哭泣,狼狈得像个疯子的自己,不是梦。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铺天盖地的尴尬羞耻,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荒谬感。
他刚才做了什么?像个无知孩童般抱着她嚎啕大哭?还说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滚烫的血色直接冲上他苍白的脸颊和耳根,与未干的泪痕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紧紧箍着梵音的手臂,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后退了一小步,踉跄着才站稳。
他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胡乱擦拭着脸上狼藉的泪痕,动作粗鲁又慌张,仿佛要抹去所有失控的证据。
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梵音,更不敢去看门口神色莫测的燕凌。
“本王……本王失态了。”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干涩紧绷,带着强行找回的却摇摇欲坠的威严,更像是某种仓皇的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