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将一切思绪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掌柜已经点头哈腰地将公仪繁往楼上引,侍卫们一部分随行检查房间,一部分悄然散入客栈内外各处。
悬河沟的夜,安静得有些过分。
客栈的灯火,倒显得格外……引人遐思。
他们四人是相对而住的,梵音在公仪繁隔壁,燕凌则在梵音的对面,打开便能看到。
梵音坐在桌前,面前是壶茶,热气不断从她倒好的茶杯中涌出。
听着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突然门被敲响了。
一墙之隔的公仪繁听到这动静,便从浮桥县地理水文的简图上抬起了眸。
烛火的光晕在他眼中闪烁,意味深长同时还有点看不见的不悦。
而公仪寻是个性子跳脱的人,经过这赶路的一天,早睡着了。
梵音听着敲门声,从凳子上站起来走过去。
打开门,是燕凌。
他们第二次单独见面,第一次自然是在太后寿宴上。
燕凌的心思极深,也是个胆子大的男人。
“我可否进去喝杯茶?”他没说什么事,只是简单的询问,但似乎他并不要需要梵音的回答。
梵音也看出来了,她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燕凌随即走了进去。
门应声关上。
旁边的公仪繁,听到关门声,眉宇间似乎愈加凝重了。
燕凌径直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两张凳子。
一张空着,一张是梵音方才起身离开的。
他没有任何迟疑,撩起衣袍下摆,便坐在了梵音之前坐的那张凳子上。
位置还残留着些许人体的微温。
他伸手,端起了桌上那杯梵音未曾动过,此刻已然半凉的茶水。
他将杯中冷茶饮了一口,“我和陛下说的娶你为妻,并不是一时兴起。”
梵音站在门后,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燕凌继续说道: “缘分天定,我自然遵从天意。”
他话音微顿,似是有意引述佛偈,尾音拖得轻缓,“佛曰,世界有两面……”
“慧觉大师曾言,所见非凡,世界犹如镜之两面,水之上下,可见与不可见之间,或有……另一重天地。”
他没有直接说“另一个世界”,但话语中的指向已足够清晰,世界两面。
梵音静静地听着。
当“世界两面”、“另一重天地”这样的字眼从燕凌口中清晰地吐出时。
她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极其细微的涟漪。
那并非惊慌,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了悟与确认。
果然。
他知道些什么。
然而,梵音并不打算满足他的好奇心。
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手中那个空了的茶杯上,然后移到他脸上。
“你喝的是我的茶。”
燕凌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这茶,我喝了,便是我的了。”
“是吗?” 梵音轻声道,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点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那你听过……佛不渡我吗?”
“哦,不是……” 梵音仿佛自问自答,声音依旧轻缓,“是……佛不渡你?”
说完,已到桌前的梵音向前迈了极轻的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因为燕凌之前的逼近而显得危险,这一步更是将某种无形的平衡彻底打破。
她抬起脸,那双总是掩藏着所有情绪的眼眸,此刻完完整整地对上了燕凌惊疑不定的视线。
然后,燕凌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梵音那双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眸,变成了仿佛蕴含星辰与极光的蓝紫色。
那色彩瑰丽而冰冷,流转着非人的光泽,漂亮得惊人,也……诡异得骇人。
燕凌彻底愣住了。
随即,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一个奇怪的弧度,那笑容扭曲,兴奋,甚至癫狂。
“原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双蓝紫色的眸子,“你也是妖。”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燕凌自己的双眼,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深邃俊朗的眼眸,瞳孔收缩拉长,瞬息之间化作了冰冷竖瞳。
那竖瞳狭长锐利,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反射出爬行动物特有的、冰冷而残忍的幽光。
伴随着瞳孔的变化,他眼白的部分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绿色泽。
像蛇一样的眼睛。
这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诡异,与他之前展现出的所有人类情绪与世家公子的表象形成了最狰狞的对比。
水花蛇精。
擅长变形易容,潜伏于水泽阴湿之地,以窥探、引诱、汲取人类最炽烈的情感和深藏的欲望秘密为食,从而获得力量,延长道行,编织惑人心智的幻境。
它不知何时,或许就在燕凌心神最为激荡,对梵音的执念达到顶峰、防御出现缝隙的那一刻,悄然侵蚀、替代甚至……部分融合?
眼前的“燕凌”,早已不是纯粹的燕小侯爷。
他的偏执被放大,他的欲望被扭曲利用,他成了蛇精窥探梵音这个“异数”并试图汲取更大“养分”的完美容器与桥梁。
房间内,空气彻底凝固。
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颜色已完全化为诡异的幽绿,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墙壁上两人的影子被拉扯得变形扭曲。
梵音的蓝紫色眼眸,对上了“燕凌”那双冰冷残忍的蛇类竖瞳。
四目相对,非人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内激烈碰撞试探。
外面的时间好似停止了。
这时,蛇精竖瞳猛地收缩,带着凶戾就要扑上前来。
可他的身体却在瞬间僵住,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捆缚,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剥离。”
两个字,清泠如碎玉落盘,劈入了蛇精的识海。
刹那间,“燕凌”的身体剧烈震颤起来,一股灰绿色的雾气,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渗出。
那雾气中,隐隐可见一道细长的、扭曲的影子,正拼命挣扎着,想要重新钻回燕凌的身体。
那便是与燕凌部分融合的水花蛇精。
“啊!”蛇精发出凄厉的嘶鸣,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刺穿人的耳膜。
它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地扭动起来,试图彻底吞噬燕凌的意识或是破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