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黄泉那句“可以问问我的夫君”之后,被拉伸到了极致,又被压缩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点。
套房门口奢华的光影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凝固如铁。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站在黄泉身后、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或者,是他的沉默。
知更鸟屏住呼吸,指尖冰凉,浅琉璃色的眼眸一眨不眨,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祈求——祈求这只是一个误会,一个恶劣的玩笑。
流萤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边缘倔强地打转,青粉色的眼眸深处是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茫然。她看着苏拙,看着这个她跨越星海寻找、愿意用自己健康去换他一丝清醒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跳动。
花火兴奋地几乎要原地跳起来,红眸闪烁着攫取八卦与乐子的光芒,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开始构思如何把这个“惊天大瓜”添油加醋地汇报给乐子神阿哈大人了。
黄泉的目光,如同最坚硬的冰层,覆盖着其下可能汹涌的暗流,牢牢锁定着苏拙的双眼,等待着他的回应。
在这片足以将任何常人压垮的、混合着震惊、心痛、期待与冰冷审视的沉重目光中,苏拙,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动作机械,迟缓,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然后,他微微张开了嘴。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解释,没有无奈的叹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用那种依旧干涩、低哑、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缓缓地,开口了:
“镜流。”
第一个名字吐出,清晰而直接。
知更鸟和流萤都是一愣。镜流?那位仙舟传奇的剑首?她……也和苏拙先生有关系?
苏拙的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在仙舟……很久以前。她……对我说过一些话。嗯,大概算是‘组一辈子师兄妹’这样的表白吧。”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话,但那平淡的语气和“倾诉衷肠”的潜台词,结合仙舟典籍中镜流清冷孤高的形象,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不等众人消化,第二个名字接踵而至:
“白珩。”
狐人女子的形象瞬间出现在流萤的脑海中,那个温柔陪伴在苏拙身边,满眼关切的身影。
结合不久前仙舟的见闻,流萤已然意识到苏拙将要说的是什么了。
“她……像家人。或者说……”苏拙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后选了一个异常直白,甚至在某些文化中带有特殊意味的词,“……贤妻。”
“贤妻”?!这个评价从苏拙口中如此平淡地说出,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刚才黄泉的“妻子”宣言。知更鸟的瞳孔微微收缩,流萤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黑塔。”第三个名字。
那个在仙舟临时实验室里,强势、偏执、声称“他是我的”的魔女。
“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苏拙的描述依旧简洁,“她……很执着。”
他没有用“感情扭曲”之类的词,但“执着”二字,在此刻语境下,已足够意味深长。
“泰坦尼娅。”第四个名字。
流萤的身体猛地一颤。泰坦尼娅姐姐……那个在格拉默如同母亲般温柔坚强,最终坦然赴死的女皇……
“格拉默的女皇。她……想告白。”苏拙的声音似乎因为提及格拉默而有了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淡,“……在那段生命的最后。”
这个消息,对流萤而言如同二次重击。她一直知道泰坦尼娅姐姐对苏拙先生怀有特殊的情感,但没想到……会是如此直接而遗憾的“未完成的告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还有……”
苏拙的目光,终于极其缓慢地移动,落在了面前正死死盯着他的黄泉脸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芽衣。”
他叫出了黄泉在出云时的名字。
“在出云。我们……结婚了。她是我的妻子。”
他亲口确认了黄泉的说法,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比如“太阳从东边升起”。
一连串的名字,如同冰雹般砸下,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深刻的、或明或暗的情感纠葛。仙舟的剑首,温柔的狐人,偏执的青梅,逝去的女皇,以及……眼前这位冰冷宣告主权的“妻子”。
苏拙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用最平淡的语气,将这些或许本应埋藏在心底或记忆深处的名字和关系,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没有羞愧,没有得意,没有解释,只是陈述。
然后,他那空洞的晦暗眼眸,缓缓移动,先后扫过脸色煞白、泪流满面的流萤,以及目瞪口呆、仿佛世界观受到冲击的知更鸟。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看”到了她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心痛、以及……某种深藏的情感。
接着,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平淡地补充道:
“你们……对我的感情。我也知道。”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嗡”的一声,流萤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陪伴,那些跨越星海的寻找,那些愿意付出一切的决心……在他眼中,是不是也如同镜流的话语、白珩的温柔、黑塔的执着、泰坦尼娅的遗憾一样,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段段“知道”的、“存在”过的、却最终会被“虚无”吞没的“关系”之一?
知更鸟同样如遭雷击,脸上火辣辣的,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耻和难堪涌上心头。她那些朦胧的好感,那些下意识的关心,那些得知“误会”后的庆幸……原来在他眼中,早已了然。自己就像个笨拙的、试图隐藏心意却被当事人平静注视着的傻瓜。
而原本兴致勃勃准备看乐子的花火,在苏拙开始面无表情地“点名”时,脸上的兴奋笑容就逐渐僵住了。
当苏拙平静地说出“镜流”、“白珩”、“黑塔”、“泰坦尼娅”、“芽衣”这些名字,并简短点明关系时,花火还能勉强维持着“哇哦好劲爆”的表情。
但当苏拙的目光扫过流萤和知更鸟,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气说出“你们的感情,我也知道”时,花火脸上那点残余的看戏表情彻底消失了。
她那双鲜红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后知后觉的悚然。
这……这不对吧?
这乐子好像……有点太大了?大到有点烫手了?
她原本以为只是“妻子”找上门,顶多算个情感纠纷。可现在这是什么?情感编年史公开处刑现场?而且看苏拙这副平静到诡异、仿佛在汇报工作一样的态度,他根本不是在解释或开脱,他就是在……陈述事实。把那些或许连当事人都未必完全明晰或愿意面对的情感脉络,用一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摊开在阳光。
这已经不是乐子了,这简直是在雷区蹦迪,而且蹦的还是连环雷区!
花火默不作声地,悄悄地向后挪了两步,将自己更贴近门框,几乎要退到走廊里去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混合着震惊、警惕和一丝“此地不宜久留”的明智。
开玩笑,她只是来找乐子和(顺便)完成阿哈大人任务的,可不想被卷进这种一看就麻烦得要死、剪不断理还乱、还涉及好几位令使级或背景深厚女性的超级情感风暴中心!
万一哪位“苦主”情绪失控,把矛头对准她这个“旁观者”怎么办?溜了溜了,保命要紧。
还有,这个苏拙是有什么神秘app吗?怎么这么多?
花火想着,蜷缩起身体,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苏拙的“自爆”还没有结束。
在成功地用几句话让流萤濒临崩溃,让知更鸟无地自容,让花火避之不及之后,他那平淡的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黄泉脸上。
他似乎觉得,仅仅列举名字和关系还不够“清晰”。
于是,在黄泉那越来越冰冷、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注视下,苏拙再次开口,用那种讨论“今天早餐吃了什么”般的随意语气,补充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偷偷后退的花火)大脑彻底宕机的细节:
“其中……”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确认名单。
“白珩,黑塔,还有芽衣……”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语气平稳无波。
“我们……有过夫妻之实。”
“夫妻之实”。
这四个字,像四枚重磅炸弹,依次在套房门口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轰然引爆。
流萤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扶着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知更鸟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随即又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她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摆,指节用力到发白,羞愧、难堪、震惊、还有一丝莫名的刺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从未想过会听到如此……直白而私密的陈述,尤其是从苏拙先生口中,以这样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方式说出来。
就连已经退到门边、打定主意置身事外的花火,在听到“夫妻之实”四个字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红眸中最后一丝看热闹的心思也彻底被“这家伙是个疯子吧?!”的惊骇所取代。
她甚至开始怀疑,苏拙是不是被【虚无】侵蚀得连基本的社交常识和危险感知都彻底坏掉了?还是说……这才是他被【虚无】浸染后的真实状态?平淡地叙述着所有能刺激他人的事实,无论那事实多么惊人、多么私密、多么……致命。
而作为被点名的三人之一,也是此刻距离苏拙最近、与他有着法律、至少是出云法律承认的夫妻关系的黄泉——
在苏拙说出“夫妻之实”四个字,尤其是将她与“白珩”、“黑塔”并列提及的瞬间,她周身那股冰冷的、压抑的气息,陡然暴涨!
并非怒火冲天的爆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仿佛连空间都要冻结的极致寒意。她搭在“无”之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那双冷澈的眼眸,死死地锁定着苏拙那张依旧平淡、甚至显得有些茫然的脸,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被羞辱的冰冷?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了然?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又仿佛酝酿着无声的惊雷。
而罪魁祸首苏拙,在扔下这颗最终的重磅炸弹后,似乎完成了一项艰难的“情况说明”任务。他微微垂下眼帘,脸上那副疲惫漠然的表情依旧,仿佛刚才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可能到来的风暴,或者,继续他那片永恒的、无意义的宁静。
整个白日梦酒店顶层套房的门口,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只有流萤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泣声,和窗外匹诺康尼永不间断的、虚幻的欢愉背景音,形成诡异而讽刺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