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就悄悄的驶出了749研究院的大门。
车里,王政闭目养神,林振坐在他的身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林振,昨晚睡得好吗?”王政忽然睁开眼睛,开口问道。
“还好。”林振回答。
实际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副院长的任命,对他来说,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而昨天那位老将军的话,更是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粮食安全。
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前世作为一名生活在物质极大丰富时代的普通人,他从未真正体会过饥饿的滋味。
可是穿越到这个年代,他深知粮食对于一个国家,尤其是对于人口众多的龙国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是命,是国家稳定的基石。
“你知道我们今天去哪吗?”王政又问。
林振摇了摇头。
王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车子一路向东,驶出了京城市区,进入了广袤的郊野。
一个小时后,车子在一片挂着“国营红星农场”牌子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下车,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和稻谷清香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
几台红色的,外形有些笨重的机器,正在田间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那是我们国家自己生产的东方红联合收割机。”王政指着远处的机器,对林振说。
“是在毛熊国的斯大林-6号基础上,我们自己改进的。”
林振点了点头。
这种老式的联合收割机,他在博物馆里见过模型。
它们是龙国农机工业起步的标志。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几台轰鸣的收割机,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在田里顺畅的驰骋。
而是走走停停,像个得了哮喘病的老人。
一台收割机刚往前开了不到一百米,就突然卡住了,巨大的拨禾轮停止了转动,车身冒出一股黑烟。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农机手,骂骂咧咧的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拿着扳手和铁棍,开始对着机器又敲又打。
另一台机器,则是在转弯的时候,履带陷进了泥里,动弹不得。
整个收割场面,显得混乱而低效。
王政的脸色,随着那些机器的每一次抛锚,就变得难看一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带着林振,走到了刚刚收割过的一片田地里。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
松开手,泥土从指缝间滑落。
但留在掌心里的,除了湿润的泥土印记,还有十几颗金黄饱满的稻谷粒。
王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指着那片看起来已经被收割干净的泥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心。
“林振,你看到了吗?”
“这些,都是粮食!”
“都是我们从土里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养活我们8亿人的粮食!”
林振蹲下身,也抓起了一把土。
他仔细看着,发现泥地里,几乎每隔一小段距离,就能看到被遗落的谷粒。
有些是被收割机的轮子压进了泥里,有些,则是散落在田埂上。
放眼望去,这片广阔的田野,就像一张漏了无数个洞的筛子。
金色的财富,正在从这些洞里,无声无息的流失。
农场的场长,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了过来。
看到王政,他一脸的惭愧。
“王……王领导,真对不住,这机器……它又不争气了。”
王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自责。
“董场长,跟我说实话,这收割机,一亩地,大概要洒多少粮食?”
董场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犹豫了半天,才伸出一根手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好天气,地不湿,稻子不倒伏的情况下,差不多……一成。”
“一成?”王政的声音陡然拔高。
“要是赶上连阴雨,稻子湿度大,或者倒伏得厉害,那……那损失就更大了。”董场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王政的拳头,猛的攥紧了。
一成!
龙国有多少亩水稻田?
这得是多大的一个天文数字!
这得是多少人一年的口粮!
“为什么会这样?”王政目光严肃的盯着场长,“我们的技术人员呢?农机厂的专家呢?他们就没想过办法吗?”
董场长苦着脸说:“怎么没想过?农机厂的专家,年年都来我们这蹲点。机器都改良好几代了,零件换了无数,可这底子里的毛病,就是改不掉。”
“这机器,它就是个傻大个,只认得直挺挺的、干爽的庄稼。咱们的水田,天气一潮,稻子就容易趴窝。它一进去,那拨禾轮和切割台就跟被噎住了一样,要么是割不动,要么就是把谷子全都打飞了。”
“这套东西,是从洋人那学来的。人家那是大平原,地广人稀,用重型大马力机器,就算洒一点,也亏得起。可我们不行啊!我们龙国人多地少,每一粒粮食,都金贵着呢!”
王政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那几台还在和泥地较劲的收割机,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他缓缓地对林振说:“从十九世纪,鹰酱人发明了联合收割机的雏形,到三十年代,毛熊国开始大规模推广,再到我们五十年代引进消化。”
“一百多年了。”
“全世界的联合收割机,它最底层的工艺,就从来没变过。”
“都是先割茎秆,后脱粒。”
“我们国内的农机厂,顺着这条路,死磕了二三十年。结果呢?技术不仅没有突破,机器反而越造越臃肿,越造越庞大,彻底钻进了死胡同。”
王政转过身,看着林振。
他的眼神,不再是面对猎海计划时的那种锐利和果决。
沉淀成一种近乎恳求的沉重期盼。
“林振,你的军工项目,可以护国,可以扬我国威。”
“但是现在,你看看这片土地。”
“谁能来……保住我们龙国人的饭碗?”
这句话,轻轻的砸在了林振的心上。
他看着王政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片洒满了珍贵稻谷的土地。
这是王政交给他,也是这个国家交给他的一道,比任何军事项目都更加沉重,更加紧迫的考题。
他深吸一口气,逐字逐句的说道:“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