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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延在西暖阁接见杨仪和崔呈秀后,连夜又批了十几件奏章。其中三件与吏部有关——第一个批件,着户部、吏部即行议定整顿都察院堂官班子的方案,该撤换的撤换,该调离的调离;

第二个批件,着刑部严查弹劾案中涉及的伪证、买证、串供等不法情事,问明背后主使与金主,以律定罪;

第三个批件,着都察院科道官就弹劾赵秉直案件中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的具体环节进行内部自查,一个月内向朕奏报核查结果。

批完这三件,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然后唤来司礼监秉笔太监,口授了一道旨意:加刘庆太傅衔,仍为帝师;赐斗牛服,准随时入宫面圣。享双俸,邸报上仍称“平虏侯”。

翌日,朱慈延召杨仪、崔呈秀、王汉、刘之凤等人入东暖阁议事,专门议“新政善后”。杨仪奏请恢复赵秉直等被弹劾官员的名誉并补发被克扣的俸银,已故者从优抚恤其眷属;崔呈秀提请修订言官风闻言事的旧例,改为“言之有据”方可入奏,无据弹劾以诬告反坐;刘之凤奏请命工部格物院将历年经费开支刊印成册公之于众,以防再有小人借账目不明煽动舆论。

朱慈延一一准奏,最后问了一句:“平虏侯最近可在西山?”

杨仪躬身答道,侯爷每日浇花种菜,后山开了一片地,说要试种朝鲜的甘薯。朱慈延望着殿外那株玉兰,花期已过,满树新叶,在日光下绿得发亮。“告诉平虏侯,让他别总在山上闷着。有空,来宫里坐坐。朕有盘棋,一直等他来下。”

刘庆这些日子倒真是闷在山上。

后山那片地,是他和向稻花一起开的。稻花力气大,抡镐头刨石头,他跟在后面捡碎石块,再使锄头耙松土。

两个人忙活了几天,开出来约摸三分地。苏茉儿从天津弄来两船甘薯苗,是朝鲜那边刘怀远遣人送过来的,用棉絮裹着根,一路上换了好几茬冰降温,到西山时叶子还鲜嫩嫩地挺着。

刘庆蹲在地头,拿小铲子挖坑,挖一个,放一棵苗,再用手把土按实。苏茉儿蹲在旁边看,袖手旁观,也不帮忙。“我帮你查账、截信、翻墙,已经够累了,种地这种粗活可别找我。”刘庆没吭声,继续埋头挖坑。

苏茉儿伸手摸了摸甘薯叶。“这就够了?赵秉直官复原职,郑之桓下狱,李国瑞闭门思过,宫里那个‘干爹’我们也摸到了边。可背后还有一只更大的手——这个人能同时摸清清田司的账册、格物院的采买单,还能让李国瑞心甘情愿替他当钱袋子。”

她回头看着他,“你不把他揪出来,这网收得就不算干净。”

刘庆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望着新翻土地上一行行嫩绿的甘薯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宫里那个‘干爹’,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苏茉儿偏过头:“谁?”

他没回答,只是说:“让人盯紧御马监。上次那个小太监王安说溜了嘴,提到了‘干爹’。你找几个面生的,去他老家村里查一查——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别人手里。一个在宫里混了许多年的老太监,不会随随便便认一个小太监当干儿子。要么是投名状,要么是替死鬼。”

苏茉儿点了点头,又问:“如果真是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刘庆弯腰捡起一把土,在手里慢慢捏碎。土是西山特有的红壤,酸性重,得掺草木灰才能种好甘薯。“在云南,阿普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草看着枯了,只要根还在土里,来年春天照样能发芽。人也是一样。我不打算把他连根拔起——我答应过芷蘅,往后尽量不杀人。留着他,慢慢来。”

山风拂过岭岗,甘薯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刘念举着木枪从山坡下冲上来,嘴里喊着“杀”,稻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

朱芷蘅和孙苗在廊下说话,隐约能听见苗儿说“明天炖个肘子”。刘庆把铲子插进土里,对苏茉儿说:“晚上别翻墙了,走正门。让厨房加几个菜,就说是给沈炼他们接风——这些人,总得好好聚一聚。”

承运十五年三月初六,春分。

钦天监正使汤若望在两个月前便呈上了大婚吉日的备选单子,朱慈延用朱笔在“三月初六”上画了一个圈。

那天的晨光从东长安街方向漫过来,最先照亮的是午门城楼上的琉璃瓦。瓦面昨夜里刚被尚衣监的太监们用温水擦洗过,在初阳下泛出一层湿润的、蜜糖色的光。

更远处,太和殿的歇山重檐次第亮起,檐角蹲着的琉璃吻兽一只只从夜色里浮凸出来,昂首向天,嘴里含着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乾清宫东暖阁里熏了整夜的龙涎香,香雾在晨光里打着旋。朱慈延一夜未合眼。他先是坐在御案前,翻礼部呈上来的大婚仪注——那本册子厚得像一部《大明会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时辰、方位、仪程、祭品、乐章、礼服制式,连他在何时该迈左脚、何时该举右手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读了半夜,读到后来竟有些恍惚——这场婚礼到底是他的,还是礼部官员的。

后来的半夜他索性脱了外袍靠在榻上,就着宫灯看窗外。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母后。母后走那年他还是个坐在龙椅上够不着脚的孩子,每逢大朝会司礼监都得在御座上给他垫好几层软褥,他坐在上面脚不沾地,听见丹陛下有人窃窃私语说“陛下太小了”。

他不喜欢这些话,可他知道那是实话。

他唤了一声“王安”,没人应。他有些怔忪,开口问道:“今天当值的是谁?”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颤声回话:“回陛下,王安……王安调到御马监去了。”

朱慈延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没有追问。御马监。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一颗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