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挟着化城郭的阴冷气息，追在两人身后。
迪特里希被温迪牵着，脚步有些踉跄，脑子里反复闪回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冰冷的瞳孔，残忍的笑意，还有指尖那蚀骨的寒意。
他用力晃了晃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越是用力，那画面就越清晰，像刻在视网膜上的烙印。
“走快点。”温迪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攥紧了迪特里希的手，风元素在两人脚下凝聚，让步伐轻快了许多。
净善宫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清晰，金色的尖顶刺破云层，像一根刺入天空的光柱，本应是让人安心的存在，此刻却显得有些单薄。
迪特里希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温迪牵着往前走。
背后的翅膀蔫蔫地垂着，雪白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像蒙了一层灰。他能感觉到温迪手心的温度，却暖不透心里那片突然裂开的寒冰。
刚才冒牌货说的话，像毒藤一样缠上来——“人都是自私的，杀戮，抢夺，都是本能”。
他不信。
可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出来的那些事，又让他不得不怀疑。如果……如果有一天，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变成那样的怪物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两人穿过净善宫的大门，守卫看到温迪时，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刚想开口询问，就被温迪一个眼神制止了。
温迪此刻的脸色太过凝重，谁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
宫殿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纳西妲的气息在深处浮动，带着世界树特有的清新，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躁动。
迪特里希猜得没错，她大概还在处理世界树的事情——自从化城郭出事，这位新神就没怎么休息过。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壁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迪特里希看着自己的影子，又想起了那个冒牌货的影子，两者重叠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巴巴托斯大人，”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如果我以后成了那样的怪物，你就杀掉我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迪的步子猛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过头，只是背对着迪特里希，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沧桑。
绿色的披风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连平日里总被风吹起的边角，此刻都像被冻住了一样。
迪特里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温迪的背影，突然有点后悔说这句话。可话已经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真的很怕。
怕自己哪一天醒来，也会变得冷血无情，怕自己会伤害身边的人，怕自己会玷污了温迪、特瓦林叔叔、钟离先生他们给予的温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还不如……早点消失。
“不许说这种话。”
温迪的声音终于传来，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颤抖。不是愤怒，而是……痛苦。
迪特里希愣住了。
他很少听到温迪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位风神总是笑嘻嘻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笑着弹首歌应对，可此刻，他的声音里藏着的东西，重得让迪特里希不敢细想。
温迪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明白。
世界树的躁动早就开始了，从几天前前开始，他就感觉到那棵连接世界记忆的巨树，在发出微弱的悲鸣。
那个沉睡在某处的古老存在，一定做了什么。
他的父亲。
或许是偷偷篡改了世界树的某些记录，或许是用某种方式污染了树的根系，又或许……是在为某个更大的阴谋铺路。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绝对绕不开迪特里希。
那小家伙身上的龙族血脉，他与空间之力的连接，甚至他体内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的存在……都是尼伯龙根觊觎的东西。
温迪知道这一切，却无力阻止。
这种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得他心脏生疼。
就像千年前，他站在战场上，看着巴托里被箭矢刺穿胸口，看着那些信任他的人一个个倒下，而他只能握着弓，却射不出一支能改变结局的箭。
历史总是在重演。
他以为自己变强了，以为自己能护住想护的人，可面对尼伯龙根那种级别的存在，面对那种能扭曲空间、侵蚀生命的力量，他依旧像个束手束脚的孩子。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壁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迪特里希看着温迪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刚才那句话，一定伤到这位大人了吧。
“哈哈，开玩笑的，”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得轻快，像往常一样带着点调皮，“我才不想死呢。我还要吃好多好吃的，还要跟着巴巴托斯大人去好多地方，才不要变成怪物死掉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温迪的反应，金色的瞳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迪终于转过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翠绿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迪特里希看不懂的决绝。
当他看到迪特里希脸上那个明显带着逞强的笑容时，那笑容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眼底的伪装。
那是一个很脆弱的笑容，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温迪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迪特里希“你不会变成那样”，想告诉他“我会保护你”，可话到嘴边，却又堵在了喉咙里。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所有的承诺都显得那么苍白。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迪特里希的头发，然后重新牵起他的手，力道比刚才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消失。
“走吧，去找纳西妲。”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迪特里希能感觉到，温迪握着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片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他知道，温迪是相信他的，就像他相信温迪一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纳西妲所在的房间就在前面，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浮动的绿色光晕，还有世界树的枝叶在光影里轻轻晃动。
温迪的脚步很快，迪特里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能感觉到温迪心里的急切，那种急切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迪特里希绝对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温迪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支撑着他对抗那些翻涌的无力感。
千年前他没能护住所有人，这一次，他拼尽所有，也要护住身边这个小家伙。
哪怕代价是与整个世界为敌，哪怕要直面那个沉睡的古老存在，哪怕……要再次体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不能再失去了。
走到房间门口，温迪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绿色的光晕瞬间涌了出来，包裹住两人。
纳西妲正坐在房间中央的悬浮平台上，小小的身体周围环绕着世界树的枝条，嫩绿的叶子在她指尖跳动。看到温迪和迪特里希进来，她抬起头，翠绿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却还是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们回来了。”神明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沙哑，“化城郭……怎么样了？”
提到化城郭，温迪的眼神暗了暗。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迪特里希就抢先一步，快步跑到悬浮平台前，仰起头看着纳西妲，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担忧：“纳西妲姐姐，柯莱姐姐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比起自己的事，他更担心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孩。
纳西妲看着迪特里希眼底的担忧，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抚摸着身边的世界树枝条：“柯莱已经没事了，提纳里在照顾她。我用世界树的力量净化了她身上的侵蚀力，只是损耗有点大，需要好好休息。”
听到柯莱没事，迪特里希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可下一秒，他又想起了那个冒牌货，想起了那道空间裂缝，脸色又沉了下去。
“纳西妲姐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吗？他还有和我一样的空间之力……”
纳西妲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她看向温迪，眼神里带着询问。
温迪点了点头，将在化城郭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从冒牌货的言行，到他用空间裂缝逃走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世界树的枝叶在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纳西妲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凝重：“世界树最近很不安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篡改它的记录。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被模糊掉的信息，都和‘龙族’、‘世界之外’有关……”
她顿了顿，看向迪特里希，眼神里充满了担忧：“那个冒牌货，很可能和尼伯龙根有关。他不仅模仿了你的外貌，还复制了你的力量，这说明……他很了解你，甚至可能……是从你的过去里诞生的。”
“从我的过去里诞生的？”迪特里希愣住了，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过去？除了和温迪在一起的日子，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迪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纳西妲的话，印证了他心里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尼伯龙根很可能找到了迪特里希被遗忘的记忆，甚至……找到了某种能从那些记忆里提取力量、创造“复制品”的方法。
“那他说的‘目的达成了’，是什么意思？”温迪追问，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纳西妲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困惑：“我不知道。世界树里没有相关的记录，好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世界树的枝条上，枝条微微颤动，发出微弱的光芒，“但我能感觉到，他在你身上留下了某种标记，很淡，像是一根线，连接着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迪特里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阴冷的触感。原来……那就是他的目的？留下一个标记？
“这个标记有什么用？”迪特里希的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还不清楚。”纳西妲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还会回来的。这个标记，就是他找到你的凭证。”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迪特里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摘过塞西莉亚花，接过温迪递来的苹果，抱过受伤的小鸟……可那个冒牌货的手，却沾满了鲜血。它们明明长得一样，做的事情却天差地别。
他真的能阻止自己变成那样吗？
温迪看出了他的不安，走上前，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有我们在。不管那个标记是什么，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会找到应对的办法。”
他的声音很坚定，像是在对迪特里希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纳西妲也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心：“我会继续研究世界树，一定会找到消除标记、阻止尼伯龙根的方法。迪特里希，你要相信自己，你不是他，永远都不会是。”
迪特里希抬起头，看着身边的温迪，又看了看悬浮平台上的纳西妲，他们的眼神里都充满了信任和鼓励。心里那片寒冰，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也许……他真的不用那么害怕。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金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一丝光芒，“我不会变成他的。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大家。”
温迪看着他眼里的光芒，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点。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迪特里希的头发，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是今天以来，他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这才对嘛。”
世界树的枝叶轻轻晃动，洒下柔和的绿光，笼罩着房间里的三人。虽然未来依旧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总有希望。
迪特里希看着温迪的笑容，心里默默想：不管那个冒牌货是谁，不管他回来多少次，他都不会认输的。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巴巴托斯大人，有纳西妲姐姐，有大圣，有钟离先生……有太多太多想要保护的人。
他绝对不能变成怪物。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