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一无所知的沈算,自是光荣地躺了枪。
那些关于“蛮荒之主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于闭关之中”“不动声色间瓦解王室势力”的传闻,一夜之间传遍了各府,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当远在外地游历调研各地分支情况的沈飞扬得知这消息时,也不由感叹出声:“世间果然是最大的磨砺石。”
“小算以前多老实的一个孩子,如今却手段高绝,于无形之中便诛了人心、败了人名,让人身败名裂——当真不愧是我的好干孙啊。”
这话从一位一品强者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怪。
而在文山那片琼楼玉宇之间,文超然在书房里读完那份刊评的完整抄录后,放下了手中的诡刊,许久没有开口。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雨洗过的山峦,目光沉静,手指在桌沿上缓缓叩击了两下。
文氏向来是大炎王朝的口舌,对舆论的把控向来精准老辣。
正是太懂了,他方才更深切地感受到这篇文章背后那支无形之手的可怕——不靠刀兵,不靠修为,仅凭一支笔、几页纸,便将一位王室嫡子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那支手的真正主人,还在闭关。
他手下的人,已经能替他做完这一切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雨洗过的庭院,久久无言。
风从檐角穿过,吹动书案上那几张还未收起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事件的最终结果,无疑是令人满意的。
没有了十九王子这根搅屎棍,蛮荒再度进入了沉寂式发展。
商道上恢复了以往的秩序,行商和狩猎者们照常来来往往,缘起酒楼的生意如旧,乞儿之家的孩子们依旧在巷弄间追逐打闹。
外界依旧战火纷飞、妖邪肆虐,而蛮荒选择视而不见,像是风暴中心那一片被刻意绕开的安宁。
风还在吹,云还在走,而那一座座隐在群山之中的城,依旧安静地亮着灯火,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只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有些事,比刀剑更快,比城墙更深,比权力更远。
而他们,还没学会如何抵挡那样的东西。
时间轮转便是十年之后,神演空间之内,一声低沉的嗡鸣自天地深处缓缓升起,如同沉睡亿万年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那声音不烈,却穿透了每一寸空间,震颤着每一缕灵机。
青山绿水之外,那片刚刚成形的荒芜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地龙翻身——整片大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深处托起,又缓缓放下,岩层挤压、断裂、隆起,化作绵延起伏的山脉轮廓。
地裂之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没,那是地底深处刚刚苏醒的脉动,是这片天地初次诞生的心跳。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浓黑如墨,翻涌如沸。
起初只是沉沉地压着,像是积蓄着什么,紧接着风起——狂风自天际席卷而来,掠过荒芜的山脊,掠过初生的沟壑,卷起砂石与灰土,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理。
雷声随后而至,第一道闪电撕裂云层时,整片天地都被映得白亮如昼。
那雷光不似外界的天雷,带着一丝灰白色的虚空余韵,落在地面上时,竟在岩石上刻下细密的纹路,仿佛是天地在以雷为笔,书写自己的法则。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那不是寻常的雨水,而是由浓稠的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灵雨,每一滴都泛着微光,落在地面上时溅起细碎的光点。
雨水冲刷着荒芜的山脊,渗透进干裂的泥土,在低洼处汇聚成溪流。
那些溪流起初只是浅浅的水线,却在雨势的持续灌注下迅速拓宽、加深,发出潺潺的水声,沿着地势蜿蜒流淌。
水流汇聚处,一条条溪流逐渐汇拢,在低洼地带汇聚成河,河水裹挟着初生的泥沙,奔涌向前,最终注入一片巨大的凹陷之地。
那片凹陷处起初只是一片干涸的坑洞,随着河水不断涌入,水面逐渐上升,涟漪层层荡漾开去,最终凝聚成一片宽阔的湖泊。
湖面在灵雨与天光的映照下泛着琉璃般的色泽,倒映着天空中缓缓翻涌的云层与时不时划过的闪电,像是天与地之间的一面镜子,沉默地映照着万物初生的模样。
而在这场翻天覆地的造化中,原始柳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它的根系深扎入新生的地脉之中,与整片大地的脉络相连,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虚空之力与大地深处刚刚苏醒的生命力。
树干粗壮如古塔,树皮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远古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树冠如巨伞般撑开,枝叶间弥漫着浓郁的原始之力,每一片新生的叶片都在灵雨中舒展,仿佛在用自己的呼吸为这片天地注入第一缕生机。
九株离火柳环绕在原始柳树周围,如同九尊沉默的卫兵。
它们的根系同样深扎入大地,与原始柳树的根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覆盖整片天地的隐形网络。
离火柳的枝干上泛着淡红色的光晕,像是地火余温未散的炭火,在雨中静静地维持着整片空间的温度与平衡。
这场造化持续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整日,又或许是一整个季节。
当最后的雨丝缓缓收住,云层开始散开,露出天穹深处那片澄澈如洗的灵光时,这片天地已然换了模样。
山川起伏,河流纵横,湖泊如镜,草木初生。
整片神演空间的直径,已然扩展至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米。
那是一个近乎圆满的数字,像是天地法则在此刻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空间边界处,灰白色的虚空之力仍在缓慢流转,被离火柳的根系一层层过滤、吸收,转化为支撑这片天地运转的养分。
而在这片新生的天地中央,原始柳树之下,那道盘坐的身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夜,仿佛倒映着万物寂灭后的虚空;右眼莹白如昼,像是凝聚着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