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上写的是结盟共商大计,林昊看完了,就知道这顿饭不好吃。
灰岭领这个名字,林昊不是第一次听到。影彻的情报里提过它好几回——灰岭领地界不大,却占着两座铁矿,靠着卖矿石过日子。这几年,望海城的工坊越开越大,铁料的需求也越来越多,灰岭领的矿石,有一半是卖给望海城的。这层关系,让灰岭领跟望海城之间,既有生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葛领主这顿饭,请的时机也巧——正好在望海城连番大动作之后,在那些暗中的串联之前。他想探探望海城的底,也想探探林昊这个人。
发帖子的,是灰岭领的领主,姓葛,五十来岁,是个老狐狸。平时跟望海城不远不近,没有深交,也没有过节。这回落帖,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久仰林领主大名,特备薄酒,共商两家结盟之谊。
林昊把帖子递给沈砚,问:去不去?
沈砚说,他帖子都递到门口了,不去,倒显得咱们怕他。再说了——他顿了顿,席上能听出他几分斤两,总比他在暗处琢磨强。
那就去。
赴宴那天,林昊只带了阿尔瑞克和十几个护卫,轻车简从。灰岭领的葛领主在城门口迎候,老远就拱手:林领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林昊笑着回礼:葛领主客气了。
宴席设在灰岭领领主的府邸里。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宾主落座,推杯换盏,开场的气氛倒是热络。葛领主敬了三碗酒,林昊都干了,脸上不见丝毫醉意。
酒过三巡,葛领主的话头,开始往正事上绕。
葛领主的试探,一层套着一层。先问军备,再问粮储,又问税收——问完了这些硬家底,他又把话头引到上:我听说,望海城现在,商路旺、工坊兴、码头忙,可就是——人手上的精锐,好像都撒出去了?码头、商路、工坊、学堂,处处要用人,顾得过来吗?
这话问得刁。明着是关心,暗着是试探:望海城的兵力,是不是都摊薄了。
林昊端着酒碗,不紧不慢地说:顾得过来。望海城的人,一个顶十个用。再说了——真要有什么事,码头、商路、工坊,哪儿都能放下,先紧着要紧的来。
葛领主笑了笑,没有再往深里问。
林领主,我听说,望海城的军备,这两年可是添了不少好家伙?他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问,魔导炮,就摆在城头吧?
林昊笑了笑:军备嘛,总得备着。咱们这地方,不太平,不多备点家伙,心里不踏实。
那是,那是。葛领主点头,我听说,望海城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连年荒都不怕?
粮仓嘛,够吃就行。林昊说,咱们望海城人口多,耗粮也大,存的那点,不过是将将够。
林领主太谦虚了。葛领主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还听说,望海城的税,收得比别处都轻?商税按流水,农税按地亩——这法子,别的领地可学不来。
林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税轻,是因为咱们挣得多。码头在跑,工坊在转,钱流动起来了,税自然就收得上来。葛领主要是感兴趣,改天可以派人来望海城看看,账目都是公开的。
葛领主的目光闪了闪,又换了个话题:林领主,咱们两家,隔着这么近,也算邻居。要我说,不如咱们两家签个约——望海城的货,优先供给灰岭领;灰岭领的矿,优先卖给望海城。两家绑在一起,互惠互利,如何?
林昊放下酒碗,看着他:葛领主这话,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
那我也认真回一句。林昊说,望海城的货,卖给谁,按市价,不搞独家。灰岭领要买,随时来买,管够;可要是想签什么优先供给的约——那不如不签。做生意,讲的是你情我愿,不是捆在一起。
席上的气氛,冷了一瞬。
葛领主哈哈一笑,掩饰过去:林领主说笑了,说笑了。来来来,喝酒!
他嘴上说着喝酒,话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重。一会儿试探望海城的兵力部署,一会儿打听粮仓的准确数字,一会儿又暗示混乱之地这地方,树大招风,富得太显眼,可不是什么好事。每一句都带着钩子,等着林昊接话。
酒碗碰了七八回,话头绕了十几个弯,可绕来绕去,总绕回那几件事上。席间的笑声越响,那几根无形的钩子,就垂得越低。
林昊谈笑自若,酒到杯干。该说的,他说得滴水不漏;不该说的,他一字不漏。葛领主问了一晚上,问军备、问粮储、问税收、问兵力、问商路,林昊答了一晚上,没有一句话能让人抓着把柄。
宴罢,葛领主亲自送林昊出府。临上马车,林昊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葛领主,说:葛领主,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好。有句话,我想留给你。
林领主请讲。
想合作的,望海城的门,永远开着。林昊说,可要是有人想动手——长草平原的风,还记着去年的事。
他说完,笑了笑,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碾过石板路,慢慢驶出灰岭领。
葛领主站在府门口,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僵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身边的管家小声提醒:领主,天凉了,回吧。
他才回过神,收回目光,转身往府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对管家说:此人……笑里藏刀,不好惹。
那咱们还——
先看看吧。葛领主说,看看再说。
回府的路上,他走得心事重重。他原本以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领主,再能打,也不过是毛头小子,三碗酒下去,总能套出几句实话来。可今晚他试探了一晚上,那年轻人滴水不漏,还反过来给他留了一句话——那句话,听着像是劝,更像是警告。
长草平原的风,还记着去年的事。他想起这句话,后背微微发凉。长草平原那一仗,他是知道的——东帝国那么多兵,被同盟一口吞了。他灰岭领这点家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凉意。灰岭领的府门前,灯火明明灭灭。那辆马车早已走远了,可葛领主心里,林昊那句长草平原的风还记着去年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