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到午后这段时间,是整场战斗中最难熬的。
太阳从头顶移向西侧,阳光从直射变成了侧照,把人和马匹的影子拉长在地上,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空气的温度在上升,汗水混着血水从士兵们的额头淌下来,滴在干燥的土地上很快就被蒸发掉了。战斗的节奏从清晨的激烈对冲变成了持续的消耗——双方都在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冲击、防守、再冲击、再防守。像两台沉重的碾磨机,互相碾压,看谁先碎。
雷克萨的猜测没有错——劳伦斯采取的战术就是纯粹的消耗战。他不在乎单次冲锋的胜负,他在意的是通过持续不断的攻击来耗尽同盟军的体力、弹药和意志。每一波冲锋被打退之后,不久就会有新的一波补上来。联军的人多,他有充足的本钱去这么耗。他的逻辑简单而残酷:同盟军的单兵素质更高,但他们的人数少。只要持续压上去,总有一个临界点——在那个点上,同盟军的士兵会累到举不起武器,阵线会从内部崩塌。
同盟军也在拼命对抗这种消耗。斯通菲尔德领的弓箭手已经大幅降低了射速——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射,而是箭囊已经见了底。弓箭手队长不得不下令:非有效射程内不要放箭,节约每一支箭矢,确保每一箭都能命中目标。弓箭手们把箭袋里最后几支箭握在手里,手指因为长时间拉弓而微微颤抖,但没有人停下来。
晨风领的步兵方阵是损失最惨重的。他们是整条阵线中战斗经验最少的部队,但他们的位置恰好正对着联军的进攻重点——克雷格领的精锐部队似乎有意选择了晨风领的方向作为突破口,因为他们在战前情报中知道晨风领的部队是同盟中较弱的环节。判断没有错——晨风领的士兵打得很拼,但他们缺乏在长时间高压下保持阵型的能力。开战至今,晨风领的步兵方阵已经轮换了三次前沿人员,最初的战斗人员中有一半以上已经阵亡或重伤无法继续作战。方阵的总人数从开战时的四百人降到了不到两百五十人,排与排之间的空隙变得越来越宽,需要靠后面的人不断向前填补才能维持基本的阵线形状。
晨风领的领主——那个雷厉风行、独骑赶到望海城签了协议的硬汉——此刻正站在自己方阵的后排。他没有穿领主的铠甲,而是穿着一身和普通士兵一样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从阵亡士兵手中捡来的剑。他已经亲手砍倒了两个试图从缺口冲进来的敌军士兵。他的副官劝他后撤到中军去指挥,他只回了一句话:我的兵都在这里,我往哪儿撤?
布里奇领的情况也不乐观。他们的方阵在晨风领的右侧,虽然没有直接承受主攻方向的压力,但联军从侧翼射来的流箭和不时的小股袭扰让他们始终无法喘息。布里奇领的领主——那个话不多、做事有条不紊的中年人——在一个小时前被一支流箭射穿了左肩。他没有下火线,让人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用一块布吊着胳膊,继续站在自己的阵线后面。他不喊口号,也不发表讲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他的士兵回头时能看到自己的领主还在,于是也就继续站在那里。
中军帐里,林昊听着各条战线的战报不断汇聚过来。
格里芬负责汇总信息,他的声音在帐中来回回响,语调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因好消息而升高,也不因坏消息而降低:左翼晨风领阵线损失超过四成,缺口已经补了三次,预备队还有两个小队的机动兵力可用。中央阵线由御海领陆军坚守,目前稳定,老兵伤亡率约一成五。右翼斯通菲尔德领和里弗顿领的联军阵线相对平稳,但弹药告急——斯通菲尔德领的弓箭手已经转入节省射击模式。江澜的奇兵在敌军后方活动频繁,联军分出了一个中队应对后方威胁,但未能迫使其大规模调动。
他说完之后,帐内安静了一会儿。林昊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指尖在晨风领的标记上停了一下。他知道晨风领的方阵撑不了多久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的人实在太少了。如果晨风领的阵线崩溃,联军的突破口将会直接威胁到整个中军的侧翼。到那时,同盟阵线的完整性将面临彻底瓦解的风险。
他的手从地图上移开,握住了立在一旁的止戈戟。戟身冰冷,金属的触感从掌心传到神经末梢。他一直没有亲自出手,不是因为怕——他在等一个时机。等联军的进攻节奏达到顶峰,等他们的士兵因为连续的胜利预期而变得松懈,等他们的指挥体系在僵持中慢慢出现迟钝。他也在等狮虎人把联军的主力吸引到中央最坚固的阵线上——到那时候再动手,才能一击奏效。
但现在看起来,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他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晨风领的领主,再顶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主攻方向会变。传令兵跑出去了。林昊重新把目光投向地图,手指在克雷格领的位置上敲了两下。他在心里默算着各条战线上能够撑住的最长时限——晨风领还能顶一个小时,中央阵线再撑两个小时没有问题,右翼如果弹药接济得上,天黑之前也不会出大问题。
前线的情况每分钟都在变化。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格里芬新收到的战报显示联军中央阵线开始调整部署——他们的精锐部队正在从后方往前调动,中央位置的军旗数量明显增多。这意味着劳伦斯也在加注——他大概也判断出同盟的阵线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决定集中力量在中央完成最后一击。林昊看到这条信息时,心跳反而慢了半拍。这个变化在他预期之内——劳伦斯越着急,就越容易犯错误。
他站起身,伸手握住了止戈戟。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松开。
通知雷克萨——敌军的中央精锐开始前压了。让他的御海领阵线做好承受最大冲击的准备,但不要全部押上去——留两个预备排,放在他身后五十步的位置。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紧张。传令兵领命而去。
林昊走出中军帐,站在高地上远远看了一眼雷克萨的方向。狮虎人那高大的身影在阵线前方尤为显眼——他正在战斗间隙弯腰捡起一面被击落的同盟旗帜,重新插在地上。他看到了传令兵跑过去、说了什么,然后他抬头向中军帐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几百步的距离,两个人没有交流——但林昊知道雷克萨已经收到了那个信号。
窗外的喊杀声从未停过,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又退去。林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比之前更安静了。他在等那个时机——那个转瞬即逝、必须精准把握的时机。而在那之前,他必须让这架碾磨机继续转下去,即使磨的是他自己的骨头。但骨头这个东西,磨一磨,反而会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