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联军在晨风领以南的平原上完成了集结。
这片平原当地人叫它长草平原——因为地面覆盖着一层齐膝深的枯黄野草,秋风一过,草浪翻滚,像是大地的呼吸。平原的东西两侧是低缓的丘陵,南端连接着晨风领的农田区,北面则是平坦开阔的开阔地带,一直延伸到克雷格领的地界。选在这里列阵,是格里芬和雷克萨共同勘察地形后敲定的位置——南可依托晨风领的村庄做后方补给,北可直面敌军的进攻方向,东西两侧的丘陵正好可以用来部署侧翼掩护和远程火力。
当天下午,同盟的七个方阵在平原上依次展开。来自七个领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颜色各异但排成了一列。御海领的海蓝色方阵居中,斯通菲尔德领的深灰色居左,里弗顿领的浅蓝色居右,其他各领地的部队按照战前计划分列在三个方向。经过雷克萨半个月的混编训练,士兵们至少已经学会了在统一的号令下移动和列阵——虽然动作还不够整齐,但比起刚集结时那种各自为战的混乱状态已经有了巨大差别。
傍晚时分,斥候从北面带回了消息:东帝国阵营的联军也在向这片平原推进,距同盟阵地已不到半天的路程。对方显然也选中了这片开阔地作为决战地点——两支军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战场。
林昊站在中军帐外的高地上,望着北面地平线上隐约扬起的尘土。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灰黄色的雾状,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阴云,缓慢而沉重地向南压来。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了中军帐。
帐内灯火明亮。沈砚、格里芬、雷克萨、凯兰、江澜围着一张临时拼成的大桌,桌上摊着一幅详细标注了地形的军事地图。帐外是士兵们扎营的嘈杂声——铁锹挖土的声音、木桩被锤入地面的闷响、军官清点人数的喊声、以及马匹偶尔发出的嘶鸣。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大战前夕特有的那种杂乱而有序的背景音。
格里芬站在桌前,用一根细木棍点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做最后的战前推演。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东帝国联军的优势在兵力——他们的人数几乎是我们的两倍。但他们的劣势同样明显:指挥体系不统一,各领地的部队之间缺乏协同,劳伦斯虽然是名义上的总指挥,但那几个小领主的队伍不会完全听他的。
他用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劳伦斯最可能采取的策略是正面强压——利用人数优势从中央突破,试图一举打垮我们的主力阵线。他会把克雷格领的精锐和东帝国志愿军放在中路,用小领主的部队包抄两侧。这是最典型的以多打少的打法,没有太多以奇取胜的花样,但胜在直接——如果我们的中路被冲垮,整条战线就会崩溃。
雷克萨哼了一声。他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他的中路不会垮。
格里芬继续往下说:针对这个情况,我们做了三手准备。第一,雷克萨的陆军主力正面迎敌,由御海领的老兵作为阵线骨干,各领地的混编部队在两翼辅助。第二,凯兰的空中军团待命,等敌军第二轮进攻节奏形成时俯冲轰炸其后方,打乱他们的后续部署。第三——他看了江澜一眼,江澜的奇兵将通过沿海河道迂回到敌军侧翼后方,在关键时刻发起突袭。
江澜接过了话头。他指着地图上一条从海岸方向延伸过来的细线——一条连接沿海和内陆的河道,平时只有小型渔船通行,吃水浅的平底船可以勉强通过。我已经派人在河道入口处准备了十二艘平底船,每艘可以装载二十名士兵。船身涂了深色涂料,夜间行驶不会被发现。沿着这条河道向北,可以在距离联军阵地后方大约一公里处登陆。登陆之后穿过一片灌木林,就能直接插到敌军的侧后方。
他说完之后,补充了一句:但如果风向不对,或者河道水位下降,这个方案可能无法按时执行。我不能保证奇兵一定能在预定时间到达位置。
林昊点了点头。不确定因素在战场上永远存在,这不是谁的责任。
沈砚在格里芬和江澜说完之后,开口做了最后的补充。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项日常行政工作,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帐内的气氛更紧了一分:我分析了三种最危险的可能。第一种:联军在夜间发动突袭,打乱我们的列阵节奏。第二种:东帝国志愿军中隐藏着高阶战斗力,在关键时刻投入战场,试图斩首我们的指挥层。第三种:联军拼消耗——他们人数多,如果他们不计伤亡地持续冲击我们的阵线,我们的弹药和体力撑不到傍晚。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针对这三种可能,我已经准备了对应的预案。夜袭:斥候网前推至三公里外,每一个小时传一次消息。高阶斩首:凯兰的空中巡逻覆盖中军上空,任何无法识别的飞行单位靠近,直接拦截。拼消耗:各阵线的弹药配额已经做了分段管理,前四个小时火力全开,后面转入节省模式。粮草和饮用水已经按两天的量预埋在阵地后方三个地点。
他说完,把预案手册合上,放回桌角。然后他看向林昊,没有多说什么——他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格里芬放下木棍,沈砚坐回了椅子上,雷克萨双臂抱胸,凯兰和江澜也各自沉默。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所有能推演的都推演了。剩下的,就是等天亮。
林昊环视了一圈,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随意,不像在下达命令,更像是在给自己和所有人做一个确认。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鼓舞士气的长篇演说。但那个字落下去之后,帐内的空气反而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字不是口号,而是一个承诺,一个需要用行动去兑现的、明天天亮之后的承诺。
入夜之后,林昊走出中军帐,站在高地上再次望向北方。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平原,远处的尘土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的火光——那是联军营地里的篝火,密密麻麻地散布在远处的黑暗之中,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那些火点太多了——多到一眼数不过来。每一堆篝火后面,至少围着十个人。林昊默默地看着那些火光,没有数——因为他知道数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那柄短杖——止戈戟折叠之后的形态。明天,它将在战场上第一次以完整形态迎敌。
身后的营地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歌声——不知是哪个领地的士兵在唱,调子有些走样,但在夜风中听起来格外清晰。那首歌的歌词他没有完全听懂,但旋律里有一种朴素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坚定。他没有去打断那歌声。让士兵们唱吧,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