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巡逻队在晨风领边境驻扎下来之后，林昊做了一个决定：将同盟各领地提供的预备役部队集中起来，在望海城以北的一处开阔平地上进行一次联合训练。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军事演习——它更重要的目的是让那些来自不同领地、穿着不同颜色军服、讲着不同口音的士兵们，在真正开战之前先熟悉彼此的存在。
雷克萨被任命为这次联合训练的指挥官。
训练场选在一片靠近海岸的平地上，地面被踩实之后铺了一层粗沙，踩上去沙沙响。七面旗帜按照领地顺序插在训练场的西侧，依次排开，在初冬的海风中风中作响。来自七个领地的士兵按各自的编制站成七个方阵，每个方阵的服装颜色都不一样——斯通菲尔德领的深灰色、里弗顿领的浅蓝色、布里奇领的土黄色、风丘领的墨绿色、白杨领的棕褐色、晨风领的淡青色、御海领的海蓝色。七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颜料。
士兵们站了一个上午了。他们之间的陌生感显而易见——斯通菲尔德领的士兵不太习惯和晨风领的人站在一起，里弗顿领的士兵觉得自己被安排到队列右侧的位置不太对，布里奇领的人则沉默不语，谁都不看。来自不同领地的人，本能地聚成自己的小圈子，其他领地的人走近时，他们会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雷克萨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把这一切注意到了。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是沿着方阵之间的过道走了一圈。他那高大的身躯在士兵队列之间穿行时，每个人都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狮虎人的体型在人群中太过显眼，肩膀的宽度几乎是一个普通人的一倍半，走路时靴子踩在粗沙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有力的声响。他走到晨风领的方阵前时，脚步没有停，但他看到有几个晨风领士兵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石桥村摩擦中受伤的人。他们没有因为受伤就撤下去休养——伤不重，包扎好了就继续上训练场。
雷克萨在方阵中央站定。他没有用训话的那种腔调，声音不大不小，像是站在一群熟人中间随口说话。
你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人是种地的，有人是打鱼的，有人在港口扛了半辈子的货。你们吃的面包不一样，说的话带着不同的口音，穿的衣服色彩各异，站在一起的阵型不整齐——我一个上午看下来，连口令都传不到队尾，因为每个领地喊口令的方式都不一样。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那些原本还在悄悄打量其他领地士兵的人，都转回头来看着他。
但是从今天起——雷克萨的声音沉了一下，目光扫过七面旗帜，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混乱之地的军人。你们要保护的不是某个领主的城堡，不是某一块地界上的收成。你们要保护的是你们的家乡——不是地图上的名字，是你们家里等着你们回去吃饭的人。
他说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慷慨激昂的华丽的言辞。他用的语言直接而朴素，像一个老军人在对新兵讲最基本的事。但他最后那句话落下去之后，整个训练场上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晨风领那些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士兵站得更直了一些，斯通菲尔德领的人不再盯着里弗顿领的人看，里弗顿领的人也不再在意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
雷克萨说完话之后，没有再多做任何训示。他把七个方阵重新分组，打散了原来的编制，将来自不同领地的士兵混编成若干个新的训练小组。每个组里有御海领的老兵做骨干，有晨风领的边境巡逻兵做向导，有其他各领地的民兵补充进来。各组在组长的带领下开始进行队列、信号和基础战术配合的训练。
最初的半天充满了混乱。口令在传递过程中出现了各种偏差——晨风领的士兵喊向右转的指令和斯通菲尔德领的指令方向相反，布里奇领的人在列队时习惯站得更松散，而御海领的老兵则要求所有人必须站到肩膀能碰到旁边人的距离。磨合的过程不太顺利，有人在列队时撞在了一起，有人在传口令时传错了方向，还有人因为不习惯和陌生人挨着站，脸上写满了不自在。
但到了第二天下午，情况开始发生变化。那种最初的陌生感在共同流汗之后慢慢融化了。休息时间里，几个小组的士兵开始互相分享口粮——斯通菲尔德领的人带了自家烤的黑麦面包，晨风领的人带了晒干的肉条，里弗顿领的人带了一种用河鱼腌制的咸鱼干。最开始只是交换着尝尝味道，到后来就变成了围坐在一起边吃边比划着聊天。语言不通的时候，就用手势和表情来补——有人比划着演示自己领地的一种捕鱼方法，引起一阵笑声；有人说起自己在边境巡逻时遇到的怪事，其他人一边听一边点头。
雷克萨坐在训练场边缘的草地上，叼着烟斗，看着那些围坐在一起分享食物的士兵们。他的副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之后小声说了一句：阁下，他们好像开始熟悉了。
雷克萨喷了一口烟，没有转头，声音闷闷的：不是好像。是开始熟悉了。第一天站队的时候，他们中间隔着至少一步的距离。你再看现在——吃饭的时候肩膀都挨在一起了。这就够了。
傍晚训练结束时，几个小组的士兵没有直接收队，而是自发地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篝火，围坐着继续聊天。有人从行囊里翻出一把口琴，吹了一首自己领地的牧歌。曲子调子简单，旋律也不复杂，但在夜晚的营地里传得特别远。有个风丘领的士兵听了几句，跟着哼了起来——调子不太一样，但节奏相似。两个领地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唱了下去。
火光映在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面孔上——有的肤色深一些，有的浅一些；有的脸上带着伤疤，有的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他们围坐在一起的样子，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生硬了。
雷克萨远远看着那堆篝火，没有走过去。他知道这种时候，军官的出现反而会让士兵们拘束起来。让他们自己待着，比任何正式的团队建设都更有效。他把烟斗里的灰磕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身后传来的混杂着不同口音的歌声，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一闪而过。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训练，他要让这群人学会在战术号令下统一行动，而不是各自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