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巡逻队开始正常运行之后,影彻把注意力转回了他一直在跟进的那条线——风丘领的托雷斯。
自从上次通过商人马科尔传话收到托雷斯的密信之后,影彻没有急于推进。他故意冷了一段时间——不是忘了,而是让对方着急。情报工作有一个基本原则:谁先急,谁就容易被牵着走。他让托雷斯的那封需要什么条件的信在文件柜里待了将近十天才给出回应。
回应的方式仍然是通过马科尔的商队。影彻的回信同样简短,同样没有署名和抬头,只有一行字:你有什么需要?
这封信送出去之后,又是七天的沉默。影彻没有催,也没有派人去打探消息。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整理北境的情报、安排新暗桩的布局、检查各条情报线路的运转情况。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急,但心里一直在计时。
第七天傍晚,马科尔的商队从北边返回时带来了回信。影彻拆开那封夹在货物清单中的密信,借着油灯的光读了一遍,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托雷斯的回复不再是试探性的问句了。他在信中明确提出了条件——他要脱离帝国阵营,加入自治同盟。但他有一个前提:御海领必须帮他救出他的长子。
信中对情况做了简要说明:托雷斯的长子在三个月前以学习交流的名义被送到克雷格领,实际上是劳伦斯要求的——说是增进两家领地之间的感情,其实就是扣人质,确保托雷斯不敢背叛帝国阵营。托雷斯在信中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压抑的愤怒,影彻读得出来。一个父亲,知道自己儿子被人扣在别处当筹码,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对方称兄道弟——这种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影彻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行动。他把信纸在油灯上燎了一下边缘——确认纸张和墨水的质地都没有异常——然后把信收好,锁进文件柜,又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托雷斯信中的措辞和语气,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的暗示或陷阱。一切都核实无误之后,他才去了一趟林昊的住处。
林昊正在书房里看雷克萨送来的联合巡逻队训练报告——报告上写的是训练进度和存在的问题,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雷克萨让文书代笔,自己签的名。他听到影彻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影彻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影彻把托雷斯的来信放在林昊面前。林昊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其他内容——然后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可信吗?林昊问。
信本身没问题——笔迹、用纸、暗记都对得上,是托雷斯亲自写的。影彻说,但问题是,他提出的条件不是他能控制的——他想要我们帮他把儿子从克雷格领弄出来。这个事情如果做成了一切都好说,如果做不成或者做砸了,托雷斯不但不会加入同盟,反而会因为和我们接触过而在帝国阵营那边处境更危险。
林昊点了点头。影彻的分析很到位——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接不接受的问题,而是一个风险评估的问题。帮托雷斯救出长子,等于直接挑战克雷格领和帝国在当地的权威。如果成功,将收获风丘领的忠诚和帝国阵营的裂痕;如果失败,将失去一个潜在的盟友,还可能激化与克雷格领的冲突。
林昊和影彻商议了整整一夜。
沈砚也在后半夜被叫了过来——营救行动一旦展开,需要有人在外部协调接应和边境警戒,这部分是沈砚的职责范围。三个人围着书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把行动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从潜入路线到撤离方案,从备用联络点到紧急情况下的身份掩护,每一条都列出了至少两个备选方案。沈砚在地图上标出了几条可能的撤离路线,又用铅笔在每条路线旁边标注了沿路可以寻求帮助的可靠农户和猎人小屋——这些都是影彻之前铺设情报网络时积累下来的资源点。
商议过程中有一个争论点:是否要提前通知托雷斯营救行动的具体时间。影彻认为不能通知——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托雷斯如果不知情,他的一切反应都会是真实的,反而不会引起劳伦斯的怀疑。沈砚则认为如果不提前通知,万一营救行动和托雷斯的某些安排撞上了会造成不可控的局面。两人争论了一会儿,最后林昊拍了板:行动前半天通知托雷斯一个模糊的时间窗口,不告诉他具体的方式和路线,只让他确保那天晚上城堡不会举行什么大型活动或宴请——减少意外变量。
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做出了决定。林昊亲自口述,影彻执笔,给托雷斯写了一封回信。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御海领答应他的条件,但有两个附加要求:第一,托雷斯必须暂时保持公开立场不变,继续留在帝国阵营中,作为同盟安插在内线的耳目,为同盟提供克雷格领和帝国驻军的动向情报;第二,营救行动期间,托雷斯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劳伦斯警觉的举动——不能突然减少与克雷格领的往来,不能改变日常的政务节奏,甚至连给儿子写信的频率都不能变。
作为交换,御海领承诺在行动成功后,立即公开接纳风丘领加入同盟,并为其提供与其他成员同等的安全保护和贸易待遇。
林昊在口述完回信内容之后,又补了一句:告诉托雷斯——他儿子会安全的。我亲自担保。
影彻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林昊不会轻易做出承诺。一旦说出口,就一定会做到。
信在当天清晨通过马科尔的商队送了出去。马科尔把信藏在货车的夹层底板里,上面堆了几袋粮食作为掩护,即使遇到盘查也不容易被发现。影彻站在窗口,看着商队的马车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没有轻松多少——最难的部分还在前面。他要亲自带队潜入克雷格领,从一处由帝国驻军保护的城堡里救出一个人。这不是侦察也不是送信,一旦被发现,就是正面冲突。他摸了摸腰间匕首的柄,金属的触感冰冷而坚实。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托雷斯在等他的儿子,而林昊在等他的答案。窗外的晨雾正在散去,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工作,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