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傍晚,一道来自沿海哨塔的急报送到了海军驻地。
江澜看完之后没有声张,只是在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时便登上了旗舰“逐浪号”,下令出海。
此刻他站在船首,单手握着了望镜,面朝东方。秋季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迎面扑来,吹得他身上的深蓝色军服猎猎作响。初升的太阳斜斜地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粼粼的金光,晃得人眼花。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偶尔调整一下了望镜的焦距之外,几乎没有动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官洛雷快步走上船首,立定汇报:“军团长,东侧巡逻线所有舰船就位,未发现异常。西侧还没传回消息,预计半个时辰后会有信号。”
“嗯。”江澜没有放下了望镜,只是应了一声。
洛雷犹豫了一下,又问:“今天的巡航范围和往常一样吗?还是按新方案加密?”
“加密。”江澜放下了望镜,转过身来,“北边不太平,海上的防务不能只做表面功夫。告诉各舰船长——巡航路线不定时变更,靠岸补给的时间缩短一半,保持随时能出航的状态。”
“是。”洛雷记下,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北边的局势真到了这个程度吗?我听说帝国只是在边境上扎了几个营,没真打起来。”
江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船舷边,手掌按在粗糙的木质护栏上,望向远处的水天线:“等真打起来再做准备,就晚了。领主大人说了,外松内紧——海上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说得很平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洛雷不再多问,行了个礼就退下去传达命令了。
逐浪号在海面上平稳地破浪前行。舰船两侧各排列着四门崭新的魔导弩炮,黑沉沉的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手们正在进行日常的维护和校准。甲板上的水兵们各司其职,有人擦拭甲板、有人检查缆绳、有人在船舷边整理渔网——没错,渔网。按照林昊定下的“外松内紧”基调,海军的巡逻舰在远海执行任务时,船上都会带上渔网,遇到民船密集的区域还会装模作样地捕捞一阵。
看起来就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武装渔船队。
江澜一开始觉得这招有点多余,但林昊坚持如此——“能瞒多久是多久,哪怕只多瞒一天,都值。”事实证明,这招确实有用。前几次巡航时,他们在近海遇到过几艘可疑的小船,对方看到御海领的船在撒网捕鱼,观察了一阵就掉头离开了。
但今天不一样。
午后时分,逐浪号已经驶出了例行巡逻区的边缘,进入了靠近混乱之地北部海域的敏感水域。江澜正在船舱里翻阅近期的海况记录,突然听到了望台上传来哨兵的声音:
“右前方发现不明船只!方位三一零,距离约七海里!”
江澜放下文卷,快步走出船舱,几步攀上了望台,举起了望镜朝哨兵指示的方向望去。
七海里外的海面上,一艘小型快帆船正在缓慢航行。船体不大,目测不到逐浪号的一半,吃水线不深,甲板上没有明显的货物堆叠,也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或标识。方向——正沿着混乱之地沿海的轮廓线由北向南行驶,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测绘什么。
江澜盯着那艘船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放下了望镜,对传令兵说:“通知全舰,战斗戒备。所有弩炮装弹,但不要暴露炮位。航向调整,靠近那艘船。”
“是!”
逐浪号迅速调整方向,船帆吃满了风,航速明显加快。甲板上的水兵们不动声色地进入各自的位置,原本盖在魔导弩炮上的帆布没有揭开,但炮手已经就位,随时可以掀布开火。
两艘船的距离在逐渐缩短。
七海里。六海里。五海里。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逐浪号正在靠近。那艘快帆船的航速突然加快,船身猛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不是正常的规避,而是带着明显的逃离意图。
江澜的眼神一沉。
“全速追击。弩炮准备——第一发警告射击,打船首前方水面。”
“是!”
逐浪号的船帆全部展开,舰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速度瞬间提了上来。魔导弩炮的炮手掀开帆布,迅速完成瞄准——一名炮手拉动击发杆,弩炮发出一声沉闷的弹射声,一枚魔导弹丸拖着淡蓝色的尾迹划过海面,在那艘快帆船前方大约五十步的位置落入水中,轰然炸开,激起一股数丈高的白色水柱。
水柱落下,海浪剧烈翻涌。那艘快帆船被冲击波晃得剧烈倾斜了一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再近一些。准备接舷。”江澜下令。
逐浪号继续逼近。在两船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海里时,那艘快帆船上突然有人影晃动——几名船员冲到船舷边,似乎是打算弃船跳海。江澜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副官说:“放小艇下去,包围过去。抓活的。不管跳不跳海,一个都不能放走。”
几分钟后,两艘载着全副武装士兵的小艇从逐浪号两侧放下,呈扇形向快帆船围拢过去。快帆船上的船员看到这个阵势,知道跑不掉了,有两个人直接举起了双手。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也陆续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接舷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江澜踏上快帆船的甲板时,船上一共六个人——五个水手打扮的壮年男子,外加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人。六个人都没有携带明显的武器,也没有抵抗。中年领头站在船舱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对江澜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诸位是哪个势力的?”江澜站在甲板上,语气不算严厉,但目光一一扫过几个人的脸,“在混乱之地沿海航行,不挂旗、不报备,见了我方舰船就跑——这不太合规矩吧?”
中年领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我们是商船,从北边过来的,打算去南边碰碰运气。不挂旗是因为沿途有些港口对特定商会的船收的税不一样,我们不想多交钱。至于跑——在这片海上,看到武装船只靠近,谁都会跑。”
理由编得不算差。但漏洞太明显了。
江澜没有拆穿他,而是直接越过他走进船舱。
船舱不大,里面堆着几口木箱和一卷卷的绳索,看起来确实像一艘普通商船。但江澜的目光落在了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折叠木桌上——桌上摊着一张羊皮纸,边缘被镇纸压住,是一幅海图。
他走过去,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航海图。图上标注的细节远远超过一般商船使用的导航海图——水深、暗礁位置、各季节的洋流走向、沿海可登陆点的沙滩质地——甚至连某些地段的崖壁高度都有标注。这不是商船该有的东西。
更关键的是,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条虚线,从混乱之地北部边界沿海岸向南延伸,像是一条规划的航线。虚线沿途标出了几个特殊的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联络节点”“物资中转”“隐蔽锚地”。
联络节点。物资中转。隐蔽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