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第一道指令送到西区科技中心时，布鲁姆正光着膀子站在熔炉旁，一锤一锤地锻打着一块剑胚。
传令兵把盖着领主府印章的文书递到他手里。布鲁姆放下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文书低着头仔细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对传令兵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话。传令兵行了个礼就跑了。
布鲁姆站在科技中心门口，把文书又看了一遍。清单上的东西——魔导引擎核心零件、弩炮改进弹药、备用制式长剑和板甲——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军需物资，但每一件的名义都是“技术储备”和“研发试验”。
他捏着文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科技中心，把几根柴火添进熔炉，然后走到里间门口，低声说了一句：“琳赛，你出来看一下这个。”
“什么单子？”琳赛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精密锉刀。她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哟，大手笔啊。”她把清单又看了一遍，嘴角一挑，“技术储备？咱们这位领主大人，看着老实，肚子里的弯弯绕可不少。”
布鲁姆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检查炉膛里的炭火。琳赛瞥了他一眼，走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肩膀：“怎么，接了大活反而没话了？”
“有活干就好。”布鲁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把二号熔炉点上。”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琳赛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着科技中心里喊了一声：“伙计们，大活了！三号熔炉也点上！”
科技中心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个年轻的学徒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去搬炭，年长的工匠们互相递了个眼神，什么也没问就各自回到了工位。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他们早就学会了——大师傅不多说的事，就别多问，把活干好就行。
片刻之后，三座熔炉的火焰同时升腾起来，整座科技中心的温度都比刚才高了几分。
不是那种鸡飞狗跳的赶工——科技中心里的节奏有条不紊，但明显比以前快了一拍。三座熔炉同时燃烧，整座科技中心热得像盛夏的正午。六座铁砧一字排开，年轻的学徒负责粗锻和运料，熟练的工匠负责成形和淬火，各有分工。白天，十几把铁锤此起彼伏的敲击声汇成一片，清脆而有穿透力；夜里，熔炉的火光比往常晚熄了两个时辰，窗户上映着工匠们来回走动的剪影。
锻造只是前半程。成型的刀剑和甲片还要送到北侧的铭刻室，由符文师在表面刻蚀防御法阵与导魔回路，再经琳赛检验附魔效果，才算一件完整的魔导装备。从锻打到附魔，一条流水线贯穿着整座科技中心。
这座科技中心虽然不是御海领最大的，却是技术最好的。布鲁姆手底下有十来个经过他亲手调教的工匠，另外还有七八个学徒打下手。平日里他早已把大部分工序交给了手下的工匠，但这次他几乎每一件都亲自过手。
布鲁姆掌总锤和终检。每一批长剑的剑刃弧度、每一面钢盾的弧面角度、每一套板甲的关节活络度，他都要亲手摸过、看过才放心。他不太说话，偶尔停下来检查一名学徒递过来的半成品，行就点头，不行就摇摇头递回去——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说。但工匠们都知道，大师傅要求高是为了他们好，跟着他学到的东西，在外面够吃一辈子。
锻造出来的只是胚件，要成为真正的魔导铠甲和附魔武器，还需要另一道工序——附魔铭刻。科技中心北侧隔出了一间独立的铭刻室，里面常年坐着三位专职的符文师。他们不碰铁锤和熔炉，只专注于在成型的金属表面刻蚀防御法阵和导魔回路。铭刻室里安静得只剩刻刀划过金属的沙沙声，与隔壁锻工区的锤声形成了鲜明的一动一静。每一件铠甲在离开科技中心之前，都要经过布鲁姆的锻打检验，再送到符文师手中完成最后一道附魔——这两步都过了，才算是合格的成品。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科技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抓着一块黑麦面包蘸着肉汤慢慢嚼着。琳赛端着自己的碗在他旁边坐下，大大咧咧地往墙上一靠。
“帝国军的制式装备用的是三层复合锻打工艺。”布鲁姆嚼着面包，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铁砧上，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的钢比我们软，但韧性好，不容易裂。我们的钢材更硬，但打太快了容易出暗纹。这批货既然不急，我就慢工细活地做，每件都按最高的标准来。”
“行，听你的。”琳赛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然后递过去一张图纸，“弩炮弹药我也改了配方。原来的燃烧药剂储存期太短，我换了一种更稳定的魔晶粉末做引爆介质——成本涨了两成，但储存期能撑到一年以上。”
布鲁姆接过来认真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琳赛收回图纸，又翻出另一本笔记，边翻边说：“铠甲这块我也重新理了理。第一代通用款的问题越来越明显了——三大军团作战环境不一样，不能全用同一种。海上的要防水防腐蚀，还得轻便，方便踏水冲锋的时候不影响动作；陆战的要厚重抗冲击，正面接战的时候扛得住；空中的正好反过来——越轻越好，减阻优先，还得方便搭配滑行翼的绑带。”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布鲁姆一眼：“我跟凯兰和雷克萨都聊过了，他们各自提了需求。凯兰那边说空中格斗的时候肩膀和肘关节的活动范围要大，不能卡住挥臂；雷克萨就说一句——‘够厚就行’，倒也好打发。”
布鲁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简短地回了一句：“底板统一锻，面层分开做。海战的还用上次那种轻便合金，保留胸肩护板厚度，重点减海水阻力；陆战的加双层护板，胸腹肩腿都要加厚，鞋底加防滑纹路；空中的用最轻的合金，表面磨光减风阻，背部加固定卡扣适配滑行翼。”
“跟我想的一样。”琳赛咧嘴一笑，在笔记上划了个勾，“那我让符文师那边也按三种方案配附魔法阵——海上主防水和抗腐蚀，陆地主加固和卸力，空中的只保留基础防御、尽量减重。核心防御法阵保留第一代的基底，能耗不变，不用将士们额外输斗气。”
布鲁姆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琳赛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你倒是夸我一句啊。”
“……改得很好。”布鲁姆说完，低头继续吃面包。
琳赛看着他那副闷葫芦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面包咬了一大口：“你这张嘴啊，也就打铁的时候利索。”
第三天傍晚，林昊亲自来了。
他没有穿领主的长袍，只是一身朴素的深色布衣，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是刚从厨房打包来的热食——一整条烤好的羊腿、一罐浓汤、一大盘烤土豆、几壶麦酒。
他走进科技中心的时候，布鲁姆正光着上半身站在熔炉前，汗水在背脊上汇成一道道小溪，被炉火映得发亮。他看到林昊拎着东西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里的铁锤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愣着干嘛？”琳赛从里间探出头来，看到林昊和那篮子吃食，眼睛一亮，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林大哥，您这是——给我们送饭来了？”
科技中心里几个正在干活的工匠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领主亲自来科技中心送饭，这可是头一遭。
“怕你们饿死在科技中心里，没人给我打铁了。”林昊笑着把篮子放在一张堆满铁屑的工作台上。
“听见没？”琳赛冲着那几个偷瞄的工匠喊了一嗓子，“林大哥说了，咱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能饿着。今天加餐，把手里的活收一收，都过来吃点！”
“这话我可爱听！”琳赛大大方方地揭开篮盖，闻了一下，满意地叹了口气，“行，这活没白干。”
她转头看见布鲁姆还愣在原地，走过去扯了一下他的胳膊：“过来啊，林大哥都把饭送到嘴边了。”
布鲁姆这才放下铁锤，慢慢走过来。他站在篮子前，看了林昊一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谢谢。”
林昊把麦酒递给他。布鲁姆接过来，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清单上的东西，我都会做好。”
“我知道。”林昊说。
布鲁姆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拿起一块烤羊肉慢慢吃起来。他吃得很认真，低着头，像是在完成另一件需要专注的活计。
相比之下，琳赛就热闹多了。她一手抓着羊腿，一手端着麦酒，坐在工作台边上，边吃边聊：“林大哥，您这清单上的名目，写得可够委婉的。技术储备？研发试验？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开学院呢。”
“能瞒多久是多久。”林昊也不避讳，给自己倒了一杯麦酒，“北边的局势不太明朗。这些东西不一定用得上，但真到用的时候再准备，就来不及了。”
琳赛嚼着羊肉，点了点头：“懂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布鲁姆，“听见没？林大哥说的是‘不一定用得上’，意思是最好别用上。咱们造的这些东西，最好永远堆在仓库里吃灰——那才是最理想的世道。”
布鲁姆咽下嘴里的食物，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琳赛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对林昊说：“您别介意啊，他就这样。一天到晚闷不出几句话，但心里比谁都透亮。您交代的事，他一件都不会落下。”
“我知道。”林昊笑了笑。
他没有多待，把一壶酒喝完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布鲁姆已经重新站到了熔炉前，握起了铁锤。火光映在他满是汗水的侧脸上，眼神专注而平静。
琳赛送他到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笑着说：“林大哥，下次来不用带这么多——带壶酒就行。有酒，这倔驴能给你干到天亮。”
林昊走后，科技中心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
布鲁姆把最后一块烤土豆塞进嘴里，在围裙上擦干净手，重新握起铁锤。他看了一眼铁砧上那块已经初步成型的剑胚，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鼓胀起来。
“铛——”
锤声响起，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琳赛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戴上护目镜，拿起锉刀，嘴里哼着矮人的小调。熔炉的火光映在她眼中，亮得灼人。
而在科技中心的炉火照不到的地方——领主府的书房里，林昊坐在灯下，把今晚在科技中心看到的情况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羽毛笔，在几份已经拟好的文书上依次签了名。
其中一份，落款处写着医疗所的名称。
窗外的夜色很深。送信的传令兵接过那份文书，翻身上马，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明天天亮的时候，那道指令就会送到收信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