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望海城行政中心大殿的灯火就已经亮了。
林昊一夜未眠。影彻离开后,他独自在书房里坐到了黎明,将那卷情报反复研读了不下十遍,又在心里推演了数种可能的走向。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他唤来侍从,下达了两道指令:
第一,通知所有核心成员,早餐后在议事厅召开紧急军议,任何人不得缺席。
第二,让后勤处准备一份领地军需库存的完整清单,要在会议开始前送到他桌上。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的长桌旁,御海领的核心决策层全部到齐。
沈砚坐在林昊左手边,面前摊着几份连夜整理的战略评估文卷,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格里芬坐在右手边,刚从边境视察回来,风尘仆仆,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肩甲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凯兰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一双竖瞳半眯着,显然是被从晨训中硬拉过来的。雷克萨坐在凯兰对面,庞大的身躯把椅子压得吱嘎作响,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面包。
江澜站在长桌另一侧的海图前,海军驻地离行政中心最远,他是最后一个赶到的,海图从他腋下探出半截,上面勾画着近期巡逻路线。莉娅坐在角落里,医者长袍的衣领翻卷着,显然出门时也很匆忙。
林昊环顾一圈,确定全员到齐后,将影彻昨夜送来的那卷情报放在长桌中央,推到所有人面前。
“都看看吧。”
沈砚第一个拿起情报,逐字逐句看完,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文卷传给格里芬。格里芬看完,眉头微微一皱,传给下一位。短短几分钟内,情报在长桌上转了一圈,议事厅里的气氛从清晨的慵懒变成了若有所思的凝重。
沉默了片刻后,格里芬率先开口:“两大帝国同时在边境集结重兵,这在我们混乱之地北边不算新鲜事。过去十年里,类似的边境对峙至少发生过三四次,最后都不了了之。但这一次不一样——双方同时动员,规模也比往年大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上个月在北边边境线上亲眼看到过帝国的巡逻队。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比混乱之地的任何一支武装都强出一个档次。如果他们真的要在边境大打出手,混乱之地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沈砚摇了摇头,指尖在情报上轻轻点了点,“混乱之地从来就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两大帝国把这里叫做‘缓冲带’,本身就是留着当战场的。以前这片地方四分五裂、穷得叮当响,谁也不在乎。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在混乱之地站稳了脚跟,有港口、有军队、有税收体系。虽然还远不到让帝国忌惮的程度,但已经足够被他们放在棋盘上多看一眼了。”
雷克萨把面包往桌上一拍,粗声粗气地说:“那你的意思是,帝国要打我们了?”
“不一定。”沈砚回答得很坦率,“至少目前不会。东帝国和西帝国现在都把对方当成头号敌人,我们的分量还远远排不上号。但问题是——如果两大帝国的战争真的爆发,混乱之地作为缓冲带,极有可能成为战场。到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打的问题,而是战火会不会烧到你家门口的问题。”
这番话让议事厅里的气氛沉了几分。
凯兰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今天叫我们来,不是为了讨论帝国会不会打我们,而是讨论如果它们打起来,我们怎么不被卷进去?”
“卷不进去是不可能的。”林昊终于开口了。
他从头到尾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此刻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便聚了过来。
“混乱之地连通东西两大帝国,就像一座架在激流上的独木桥。两边的人要过河,都得从这座桥上走。走的人多了,桥就会被踩烂。”林昊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紧迫,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沉稳,“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内部刚刚理顺,根基还不算稳。旧贵族虽然归顺了,但人心归附需要时间。三大军团整编完了,但大规模协同作战的经验几乎为零。财政虽然有了起色,但远不够支撑一场长期战争。”
他扫了一眼长桌边的每一个人:“所以,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要宣布什么紧急动员令,也不是要跟帝国开战。而是想听你们每个人说真话——我们现在到底处在什么位置上?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长桌边沉默了几秒。
格里芬率先开口:“先说外交。混乱之地其他势力目前对我们持观望态度,既不敢得罪我们,也不想靠得太近。如果我们能在帝国战争中保持中立,其他势力大概率也不会主动招惹我们。但前提是——我们得低调。不能让他们觉得御海领扩张太快、威胁太大。”
“军队方面,”雷克萨接过话头,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道线,“陆战队满编之后一直在按新操典训练,但说实话,除了之前的老兵大部分士兵没见过真正的血。对上帝国正规军,一对一恐怕占不到便宜。”
凯兰跟着点头:“空中部队也是同样的问题。飞行器够用,骨干飞行员技术过硬,但整体规模太小。帝国空骑的作战半径和装备水平我见过,真要打遭遇战,我们能自保,但撑不了持久消耗。”
江澜将海图完全铺开,指着沿海几条航线:“海上的情况稍微乐观一些。我们的魔导战船在技术上不比帝国海军差,港口防御工事也基本完工。但海军人数太少——满编不到两千人,真要封锁整条海岸线,人手捉襟见肘。”
沈砚最后总结:“内政方面,全域新政刚落地,各地的执政官还在磨合期。税收系统虽然重建了,但第一季度的税款还没收齐。粮仓储备够全领军民吃八个月,但如果加上接纳难民或应对封锁,这个数字会大幅缩水。”
一条一条,全是短板,全是问题。
但林昊听完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些情况他大部分心里有数,今天让所有人都说出来,不是为了听丧气话,而是让每个人都知道彼此的位置和难处。
“好。”他说,“那现在我来总结一下我们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地图前,手指从御海领的位置向东北方向划了一条线,落在两大帝国边境交界的位置。
“第一,情报走在最前面。情报网络要继续向帝国边境深入,我要知道帝国军力的准确动向——不是猜测,是实打实的情报。战争会不会打、什么时候打、打完之后哪边赢了——这些信息决定我们下一步的所有决策。”
“第二,做好最基础的防御准备。不是全军动员,而是把该修的要塞修一修、该补的军需补一补、该练的兵好好练。布雷兹那边的工坊加大产能,但不要声张,不要让人看出我们在备战。”
“第三,保持低调。格里芬负责对外交涉,对所有势力释放同一个信号——御海领不参与帝国争端,专注内部发展。不管谁来拉拢,都不松口。”
“第四,我们内部要准备好一套应急方案。如果战火烧到混乱之地,如果难民涌入边境,如果帝国在战败后溃兵流窜到我们的地盘上——每一种情况,都要有预案。”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们刚把家里收拾干净,外面的雨还没下到头上。但雨伞要先备好。”
这句话让长桌旁的气氛松弛了几分。
格里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是——外松内紧?”
“对。”林昊点头,“外面看起来一切照旧,里面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沈砚第一个站起来:“我去梳理军需清单,按你说的,分公开储备和战备储备两条线走。”
格里芬也起身:“我去跑一圈周边几个领地的执政官,跟他们喝几顿酒,探探风向。”
雷克萨和凯兰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我们去调整训练计划。白天正常操练,夜间加战术推演。”
江澜卷起海图:“海上巡逻加密一倍,我会以‘反海盗’的名义扩大巡航范围。”
莉娅拢了拢衣领:“医疗物资我早就列过清单,回去核对一下缺口,三天内给你补齐方案。”
短短几分钟内,议事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各自奔赴自己的岗位。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慷慨激昂,每个人的步子都踩得很实。
林昊站在长桌前,看着空荡荡的座椅和散落在桌面上的文卷,沉默了很久。
沈砚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休息一下?”沈砚问。
林昊摇了摇头:“睡不着。”
沈砚没有再劝,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让人给你送壶酒过来。”
门关上,议事厅里只剩下林昊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港口特有的鱼腥味和盐味。
远处的海面上,晨光正破开云层,洒下一片金色的碎光。
很美。
但林昊看着那片金色,想到的却是更远的地方——那个两大帝国正在集结兵力、暗流涌动的北方边境。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向书房。新的一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