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就像是那种劣质电梯突然缆绳崩断，五脏六腑都因为惯性被狠狠顶向了喉咙口。
原本脚踏实地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虚空。
并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一种视觉信号丢失的绝对死寂。
在这个正在被“格式化”的扇区里，唯一还在发光的，竟然是马尔法斯那具正在崩解的残躯。
这位前一秒还要拉着全世界陪葬的邪教头子，此刻倒霉得很有艺术感。
他的身体并没有像常规尸体那样坠落，而是像个被强行删除了贴图的模型，在半空中极其违和地凝滞了一瞬。
接着，那些原本属于人类的血肉组织开始迅速坍塌、收缩，最终崩解成无数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立方体。
【状态：数据回收中】
【回收进度：42%...68%...】
【备注：垃圾文件正在移入回收站】
连个全尸都不留，这系统清理垃圾的效率倒是挺高。
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莱恩对“垃圾回收”的欣赏。
身侧的长公主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
在这个连“空间”概念都在被剥离的环境里，大气中的魔法元素彻底乱成了甚至无法被感知的噪点。
赛拉菲娜手中的法杖失去了施法介质，原本正在酝酿的漂浮术直接哑火。
她那身繁复华丽的宫廷长裙此刻成了致命的累赘，整个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瞬间被下方的引力深渊捕获。
麻烦。
莱恩眼疾手快，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前就已经扑了出去，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赛拉菲娜纤细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惯性差点把莱恩带得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咬着牙，眼球因为充血而有些发胀，视线在飞速后退的景物中疯狂搜索着唯一的生机。
既然这地方是按照程序逻辑运行的，那就一定有个“根目录”或者“系统盘”是无法被轻易删除的。
找到了。
就在两人头顶右上方四十多米处，那根之前囚禁马尔法斯的巨大半透明圆柱依然屹立不倒。
周围的空间都在坍塌，唯独它周围有一圈淡金色的力场，像是在汹涌海啸中岿然不动的灯塔。
【物品：中央处理器散热柱】
【属性：底层逻辑锚点】
【状态：只读/不可删除】
那是唯一的落脚点。
但距离太远了。
四十米，在这个没有着力点的虚空里，这就是生与死的鸿沟。
莱恩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着火的锯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手中紧握的那张金属卡片——那是刚才插进马尔法斯胸口的“管理员权限卡”。
既然是管理员权限，那就别怪我乱改参数了。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因为过载运算而变得有些模糊，脑仁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烧红钢针搅动的剧痛。
那是透支系统算力的代价。
【正在重写物品定义...】
【目标：权限卡】
【原属性：身份识别硬通货】
【覆写属性：高延展性记忆金属（形态：伸缩锁链）】
一定要成。
莱恩手中的金属卡片在一阵刺眼的银光中扭曲、拉长，原本坚硬的矩形边缘像液体一样软化，瞬间化作一条泛着冷光的银色长蛇。
“抓紧了！”
他低吼一声，腰腹核心力量爆发，在完全失重的状态下强行扭转身躯，右臂抡圆，狠狠将手中的银链甩向那根巨大的圆柱。
银链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顶端的倒钩像是有生命一般，精准地咬住了圆柱外壳上一处凸起的机械阀门。
咔哒。
锁死。
下一秒，物理引擎的无情制裁降临了。
急速下坠的两个人加上重力加速度，这股恐怖的动能在大约两秒后被这根细细的链条瞬间拉停。
“咯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清晰地传进了莱恩的耳朵里。
这声音来自于他的右肩。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因为痛感已经突破了神经传输的阈值，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才像是迟到的海啸，顺着脊椎疯狂冲刷着他的天灵盖。
整条右臂像是被人生生扯下来又塞回去一样，关节处传来火辣辣的错位感，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种时候疼，是要死人的。
莱恩死死咬着牙关，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抽搐，但他眼中的数据流却没有丝毫停滞。
【检测到生物体高危受损】
【部位：右肩关节囊撕裂】
【痛觉等级：8级（影响逻辑判断）】
这破身体太耽误事了。
他甚至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意念直接切入了自身的神经系统后台。
【指令：修改】
【目标：右臂痛觉神经传导通路】
【操作：切断信号源（delete）】
确认。
就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静音键。
那股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麻木感。
虽然胳膊依然软绵绵地耷拉着，虽然伤势没有任何好转，但那种干扰思考的生理警报被强行屏蔽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利用锁链的回缩功能，单手发力，将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赛拉菲娜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两人终于晃晃悠悠地悬挂在了那根巨大的圆柱外壁上。
“活……活下来了？”
赛拉菲娜惊魂未定，声音还在发抖。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
原本的大殿地面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透着幽幽蓝光的深渊。
但那深渊的底部，并不是地心熔岩，也不是什么地狱火海。
借着系统强化后的视觉，莱恩清晰地看到，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数不清的巨大黄铜齿轮正在缓缓咬合转动。
每一枚齿轮都像是一座城市那么大，表面刻满了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符文电路。
而在这些齿轮之间，无数粗大的光缆像血管一样交错纵横，里面流淌着如同星河般璀璨的数据流。
这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冷酷的机器内部。
【警告：当前位置已脱离“表层世界”】
【前方高能预警：即将进入系统硬件层（物理底层）】
【环境辐射值：极高】
“这根本不是什么深渊……”莱恩盯着脚下那片充满了工业暴力美感的机械地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这是机箱内部。”
就在这时，他们依附的这根“散热柱”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机械运转的震动，而是一种仿佛活物苏醒时的颤栗。
莱恩猛地抬头。
只见圆柱那原本光滑无缝的晶体外壳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机械结构的弹开，那缝隙里并没有流出冷却液，而是透出了一缕纯粹得有些刺眼的白光。
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种绝对理性的冰冷。
光芒在半空中缓慢凝聚，逐渐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五官，没有面孔，整个身体完全由高密度的光粒子构成，唯独胸口的位置，悬浮着一枚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正多面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甚至比刚才的马尔法斯还要恐怖百倍，瞬间笼罩了这片正在崩塌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