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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听汐终究还是上了高中,和周晓芸依旧是同班同学。

后来仗着成绩好,硬是申请把座位调到了一起。

两个青春靓丽的姑娘挽着手从教室出来。

周晓芸留着时下最流行的厚齐刘海,发尾扎成高高的马尾,走动时一晃一晃的。

她悄悄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封皮被包书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塞进祝听汐手里:“小汐,这本可好看了!讲一个男生叫何慕天,女生叫李梦竹,两个人……”

“又是琼瑶?”祝听汐笑着打断她,低头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眉头轻轻皱起,“有点挡眼睛了,你不去修一下?”

周晓芸浑不在意地甩甩头:“还好啦,看得见路。”

她的目光却落在祝听汐脸上。

她现在是齐耳短发,刘海修到眉毛以上,按理说这发型容易显呆,可偏偏她下巴尖巧,发尾又自然地内扣,衬得整张脸清爽又耐看。

“我也想剪你这个,”周晓芸叹气,“可我妈说我下巴圆,剪短了显胖。”

祝听汐弯起嘴角:“你最近心思都在电影明星海报上,发型服装研究得这么透。”

“哪有女生不爱美的!”周晓芸理直气壮,目光又落在祝听汐身上那套宽大的蓝白校服上。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小汐,周末咱们去小摊子上逛逛吧?买件新衣服。”

祝听汐正要开口,周晓芸抢先一步,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现在咱们大了,你那些……旧衣服,有些不太合身了。”

祝听汐脸颊倏地烫起来。

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

周晓芸说的是内衣。她以前穿的是旧汗衫改的小背心,前阵子祝母把自己的给了她。

可母亲的尺寸早就不对了,勒得紧,肩带也松松垮垮。

祝母说,穿里面谁看得见,她们那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快十七岁的祝听汐知道,体育课跑步时,身后总有些异样的目光。

周晓芸见她难得红了脸,立刻挽紧她的胳膊,语气轻快:“钱不够我这儿有呀,咱俩还分你我?”

两人说着已到校门口。张建国还是老样子,一条长腿支着自行车,歪靠在上面。

周晓芸朝他挥挥手,自己跳上公交车的踏板,回头冲祝听汐眨了眨眼。

祝听汐走到张建国跟前:“不是说我自己能回去嘛。”

张建国没接话,从车后座拎出个黑色小包,往她手里一塞:“给你带了点东西。”

祝听汐接过来,狐疑地打量他:“这么好?不会又故意整我吧?”她伸手去扒开看看。

“哎哎,回去再看!”张建国忙按住。

“到底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祝听汐嘟囔着,偏要和他反着来,低头去扯。

张建国也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让我也看看。”

“你自己拿来的,自己没看过啊?”

两个人正头碰头地跟那个袋口较劲。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有些沙哑的男声:

“张建国。”

祝听汐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抬头,手指还攥着拉链头,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

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皮夹克,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落了些尘土的黑色皮鞋。是那时最时兴的打扮。

可穿在他身上,没有刻意追逐潮流的局促,反而像本就该如此。

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皮肤晒成深麦色,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利落。眉骨下那双眼,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过来,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不再是少年了。

他没有马上走过来。

他向来不喜欢走向别人。尤其是走向她。

两个人隔着暮色未起的街道,隔着四年零五个月,隔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对视。

其实并没有过多久。几秒钟,或者一个呼吸。

然后他动了,朝她迈出一步。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左边比右边慢一拍,却稳稳当当。

在他抬步的那一瞬间,祝听汐像是被解开了定身的咒,恍惚回过神来。

她看见夕阳落在他的肩上,看见他微微压低的眉。

他还是他。

她一直知道。

张建国挠挠头,见两人走近了也不说话,杵在那儿跟两棵树似的。

这两人,当初演的是生离苦情剧,这回倒好,成负心汉归来的爱情剧了,虽然把这词往他俩身上套不太合适。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让她回去再看的,我没想偷看。”

也不知道陆知凡听见没有。反正这两人还在对视。

陆知凡想象过她长大的样子。在矿上睡不着的时候,在去北京的火车上,在夜里收工往回走的路上。

可如今她真站在面前,他才发觉所有的想象都是匮乏的。

她把头发剪短了,很短。

那双从前一见他就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只是静静望着他,不再仰起脸,不再亮晶晶地喊“哥”。

他好像错过了她所有的成长。

这个念头压下来,让他有些不敢开口。

祝听汐攥紧了纸袋的提手。她以为他不会主动回来的,至少不会这么快,不会这样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就站在她面前。

这些年,她长到了当初他离开时的年纪,才好像理解了他那时的选择。

“这是你买的?”她问。

没有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苦,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只问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像是不太重要。

她想对他笑一下,像小时候那样,不管发生什么都笑嘻嘻的。可嘴角扯了扯,终究没成功。

她想告诉他,没关系的。

可又不想那么轻描淡写。

直到她开口,陆知凡才真正把“她长大了”这件事落向实处。

她说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小姑娘那种清脆的叽叽喳喳,稳了些,也轻了些。

“嗯。”他点头。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少,顿了顿,补了一句:“外面时兴这个,我想着你用得上。”

“为什么不自己拿给我?”

陆知凡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怕你不想见我。”

当年巷口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劈了。他头也没回。

祝听汐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结了痂,有的已经淡成一条白印。

她看着那几道伤口,忽然就不想再问了。

抬起眼,冲他弯了弯嘴角。

“小孩子说的话,也要记在心上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散这一刻迟来的重逢:

“哥哥。”

那声“哥哥”穿过这些年的晨昏与山水,穿过她哭着追赶的背影和他不敢回头的决绝,穿过所有以为不会再有的后来。

终于,轻轻落在了他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