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晃,祝听汐又上了半学期课。
这天放学,还没到家就听见屋里祝父的声音,又急又高,是她很少听见的激动。
“你长这么大,我从没逼过你。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门虚掩着。陆知凡垂头站在墙边,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像在火上浇油。
“后天就跟王叔的车走,那边我都联系好了。”
祝父说了许多,从出路说到将来。陆知凡一动不动。
祝父重重叹气,转身要走。
“我不去。”陆知凡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祝父猛地回头,气得扬手。
“我不去。”他又说了一遍,抬眼看向祝父,“你们没钱。我不去。”
“钱不用你管,学费我交了。”
陆知凡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
“你……!”祝父指着他,手发抖。
“我不去。”第三次,斩钉截铁。
祝父愣住了。这孩子虽然倔,却从不对家里人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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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爸妈上工去了。陆知凡把祝听汐送到公交站牌:“今天不送你了,坐车去。”
祝听汐接过钱,点点头,朝他挥手:“哥,那我走啦。”
陆知凡站着没动,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她挤上车,从车窗探出头来。
他眉头一皱:“小心点,危险。”
她笑嘻嘻的,在车里似乎被人挤了一下。旁边有个大人看她小,占了座位一大半,正不满地嘀咕。
车快开了。陆知凡忽然冲着窗口,第一次对人拔高了声音:“别挤着孩子。”
那人立刻推了祝听汐一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她屁大点能占多少地儿?”
陆知凡脸沉下来:“她买了票,该坐就坐。”
那人唾沫星子快喷到祝听汐脸上。她平时皮实惯了,也用力推了回去。那人没站稳,一屁股坐到旁边乘客腿上。
祝听汐笑嘻嘻的:“司机师傅开车啦,您站稳点儿,别把人腿压折喽!”
她扒着窗,使劲朝陆知凡挥手。
车开了。陆知凡一直看着,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没去工地,转身回了家。
把自己的衣服卷成一个小包袱,攒下的钱塞进袜子底,压在最里面。
最后,他环顾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想了想,还是爬上阁楼,把一封写好的信轻轻压在祝听汐枕头底下。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终于拎起包袱,锁上门。
刚转身,就撞见祝听汐。
她站在那儿,小脸绷得紧紧的。
陆知凡一惊:“你怎么没去上学?”
“你要去哪儿?”祝听汐盯着他手里的包袱。
“去工地。”
“去工地带这么多东西?”
陆知凡沉默。
他往前走,祝听汐就跟在后面。
他停下来,转身:“快去上学。”
“你还没告诉我你去哪儿。”她执拗地问。
“不关你的事。”陆知凡声音硬邦邦的,抬脚要走。
祝听汐却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他背包的带子,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要走?像你爸妈那样,再也不回来了。”
陆知凡脊背一僵。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他最怕碰的地方。他没回头,只用力去掰她的手指:“放手。”
“我不放!”她眼泪滚下来,指甲掐得发白,“我昨天听见了,你不想上学就不去,你别走。”
陆知凡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痛,随即硬下心肠撇开脸:“不是为这个。我长大了,不能总赖在你家。”
“不是赖!”祝听汐抹着泪,“是不是妈妈……她说话就那样,可她还是疼你的。”
陆知凡摇摇头,没接这话。
那天见过沈界,他心里就一直堵着。
祝父说要送他上学,他先是欢喜,可他在这个家待了这么久,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叹口气,干脆在路边湿漉漉的草地上坐下:“那时你还小,记不得我的妈妈了,可我还记得她。她……很温柔,有文化,身上总是香香的。”
“祝听汐,你有自己的爸妈。我在你家这么多年,终究是外人。我也想我自己的家,想去找他们。”
祝听汐的哭声戛然而止:“你……你要去找你爸爸妈妈?”
陆知凡点头。
“哥哥,你别去,”她急急抓住他袖子,语无伦次,“我的爸爸妈妈也可以分给你!你别走,好不好?”
“不一样。”陆知凡站起身,往前走。
祝听汐死死拉住他的手,整个身子往下坠,拖着他:“陆知凡,你别走,我不要你走!”
陆知凡把她拉起来,声音也急了:“你怎么听不懂?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不想永远没有自己的家。”
“我听不懂!”
“我是小孩,听不懂你的那些话。”祝听汐哭着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知凡想推开她,又怕伤着她,正僵持着。
“哟,演苦情戏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
张建国叼着根冰棍,晃悠过来。
祝听汐透过泪眼瞪他:“关你什么事,你走!”
“他不想当你哥,我来当呗。”他嬉皮笑脸,更让祝听汐来气。
“你胡说!陆知凡才没有这样说!”她哭得更凶。
陆知凡皱眉:“张建国,说好的。”
“记得记得。”张建国吐掉棍子,一把抓住祝听汐细瘦的胳膊,对陆知凡挥挥手,“你快走你的,一会儿这小倔驴真追上去了。”
陆知凡看着他抓着她胳膊的手,有些不放心:“你别弄疼她。”
“啰嗦。走不走?腿脚不利索还磨蹭。”张建国不耐烦。
陆知凡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张建国手里挣扎哭喊的祝听汐,狠下心,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知凡!你回来——!”
“陆知凡!你走了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哥了——!”
张建国箍着她,嘿嘿笑:“那不正好?我当你哥。”
祝听汐根本听不进去,对着他又踢又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一瘸一拐的背影,直到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那背影也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