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六年,三月中旬,京城通往战俘营的官道
春风已绿江南岸,但华北平原的清晨仍带着料峭寒意。一支特殊的队伍,在数百名精锐骑兵的押解下,正行走在一条宽阔、平坦、坚硬如石的“官道”上。这道路并非传统的黄土或青石板铺就,而是一种灰黑色的、异常平整的材料,车轮压上去只发出低沉的沙沙声。道路两旁,笔直的白杨树新芽初绽,更远处,是整齐的麦田,绿意盎然,沟渠纵横,水车缓缓转动。
这支队伍的核心,是十几辆特制的、车窗被封死的马车。每辆车内,都坐着一位身份特殊的“乘客”——欧罗巴联军被俘的最高级将领们。
在最中间一辆较为宽大的马车里,前罗刹沙皇彼得一世蜷缩在角落,身上不再是被俘时那件破烂袍服,而是一套干净的、但明显不合身的蓝色棉布衣裤。他双手戴着精钢镣铐,脚踝上系着铁链,铁链另一端固定在车板上。与他同车的是法兰西元帅蒂雷纳子爵和神圣罗马帝国元帅蒙特库科利伯爵,两人同样戴着械具,神情萎顿。
马车颠簸不大,但彼得的心却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翻滚。自从在北海雪原被俘,他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屈辱和绝望,然后是被押解南下的漫长旅程。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颠覆他认知的景象。
首先是这“路”。他从未见过如此平坦、坚固、宽阔的道路,马车行驶其上,速度极快且平稳。他偷偷用手指抠过车板缝隙下的路面,坚硬如铁,绝非泥土或碎石。向导告诉他,这叫“水泥路”,是格物院用石灰石、黏土等物烧制研磨后,加水混合铺设而成,硬化后坚不可摧,雨雪无阻。“从北海到北京,这样的路已修通两千里,还在不断延伸。” 向导的语气平淡,却在彼得心中掀起巨浪。在莫斯科,甚至巴黎,最好的道路也不过是铺设碎石的驿道,一场大雨就泥泞不堪。而明国人,竟然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材料,铺设了如此漫长的网络!
更让他震惊的是沿途的城镇和乡村。他们经过的并非蛮荒之地,而是人烟稠密、秩序井然的区域。巨大的水轮磨坊隆隆作响,为城镇提供面粉;高耸的砖砌烟囱冒着淡淡白烟,向导说是“纺纱厂”、“织布厂”;田野里,有奇怪的钢铁器械在牲畜牵引下翻地,效率远胜人力。村庄里的房舍多是砖瓦结构,整齐洁净,完全不像他想象中东方农民的茅草屋。他甚至看到,几个村庄之间,架设着高高的木杆,上面拉着细细的线。“那是电报线,”向导解释,“瞬息之间,消息可传千里。”
“不可能!” 蒂雷纳曾失声反驳,“没有任何信号能快过骑手!”
向导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元帅阁下,在您见到飞舟和铁甲车之前,可曾相信人能翱翔天空,钢铁巨舰能无帆自行?”
蒂雷纳哑口无言。是啊,飞舟、铁甲车、后装枪、爆炸威力惊人的炮弹……这些已经击碎了他旧有的世界观。如今,这平坦如镜的水泥路、高效的水磨坊、轰鸣的工厂、神秘的电报线,更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偶然得到些先进武器的“幸运”帝国,而是一个在农业、工业、科技、社会组织等方方面面,都已全面超越欧罗巴的……怪物。
彼得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一列巨大的、喷吐着浓烟和白气的钢铁长龙,拉着数十节满载货物或乘客的车厢,以远超马匹的速度,在平行的铁轨上轰隆驶过。那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而他们这些曾经的征服者,不过是旧时代的遗老,正被这钢铁洪流无情地抛在身后。
“他们在运输军队和物资,”蒙特库科利声音沙哑地低语,眼中充满了绝望后的麻木,“从南方运往北方,从内地运往边疆。如此效率……我们输得不冤。”
彼得沉默着。他想起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里那些争权夺利的贵族,想起了为了几门老旧火炮讨价还价的军火商,想起了西伯利亚驿道上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补给车队。他曾以为,学习西欧的造船和练兵,就能让俄罗斯强大。可现在他明白了,他学到的只是皮毛,而明国人,已经开创了一条全新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强大之路。这不仅仅是武器的代差,是时代的代差!
车队经过一座正在兴建中的大型桥梁。桥墩已露出水面,不是传统的石拱,而是用钢筋编织成骨架,再浇注水泥。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号服,在工地上忙碌,秩序井然,号子声此起彼伏。几种奇怪的机械正在吊装巨大的预制构件。
“他们在用建造堡垒的技术来修桥……” 蒂雷纳喃喃道。他一生征战,见过无数坚固的堡垒,但将这种技术用于民用工程,这种财力和组织力,让他不寒而栗。明国人的战争潜力,远比他想象的恐怖十倍、百倍!
一路上,他们也看到了明国的百姓。那些农夫、工匠、小贩,看到这支插着龙旗、押解着异国俘虏的队伍,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恐惧或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甚至是一种隐约的自豪。孩子们会远远地跟着跑一阵,被大人唤回。这种平静,源于对自身国家和军队强大的信心,是装不出来的。
彼得回想起自己出征时,罗刹农民那麻木、畏惧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他曾经梦想着征服这片富饶的土地,现在才知道,他带来的不是文明,而是灾难,而明国人,有足够的力量将这场灾难拒之门外,并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陛下,”蒂雷纳忽然用拉丁语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嘲弄彼得,还是嘲弄他自己,“或许,我们才是……野蛮人。”
彼得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充满生机的大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不仅输掉了战争,更在某种程度上,见证了一个他无法企及的文明的强盛。这种认知上的挫败,比战场上的失败更加致命。
车队继续向南,战俘营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等待他们的,将是命运最终的审判。而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已在这些昔日枭雄的心中,种下了难以磨灭的、对东方巨龙的敬畏种子。
四月五日,清明,北京,天坛圜丘坛
清晨,天色灰蒙,细雨霏霏。这本是清明时节常见的天气,但今日的北京城,却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通往天坛的主要街道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戒备森严。无数百姓自发地站在戒严线外,身着素衣,手持白花,默默等候。
天坛,圜丘坛。汉白玉砌成的三层圆坛,在细雨洗刷下更显洁白圣洁。坛周旌旗林立,但今日的旗帜,并非明亮的龙旗,而是全部降半旗,且在风中微微飘动的,是大量的素白旗帜。坛上陈列着牺牲、玉帛等祭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坛前广场上,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牌位!数以万计的黑色灵牌,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军阵,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在北海、乌斯藏战役中阵亡的将士姓名、籍贯、官职。牌位前方,巨大的铜鼎中燃烧着香烛,青烟袅袅,直上云霄,与雨雾混合,天地同悲。
辰时正,静鞭三响,鼓乐大作,但并非喜庆的韶乐,而是低沉、悲壮的《蓼莪》之乐。卤簿仪仗导引,文武百官,按品级着素服,垂首肃立。在京的公侯伯、文武大员,包括刚刚凯旋回京述职的靖海公陈永邦、首辅李邦华、肃纪卫都指挥使顾清风、兵部、户部、工部尚书等,皆立于坛下最前方。他们身后,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有功将士代表,人人胸前佩戴白花,表情刚毅,眼中含泪。再往后,是数千名阵亡将士的遗属代表,男女老幼,皆身着缟素,许多人已忍不住低声啜泣,悲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令人心碎。
永历皇帝朱一明,并未穿龙袍衮服,而是一身玄端素服,未戴金冠,只以素帛束发,在司礼官的引导下,缓步登上圜丘坛最高层。皇后苏秀秀同样身着青色深衣,未施粉黛,紧随其后。皇帝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戚,皇后则眼神坚定,默默支撑。
乐止。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细雨沙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百姓压抑的哭声。
朱一明走到祭案前,亲手点燃三炷高大的清香,插入炉中,然后后退一步,整理衣冠,面向北方(阵亡将士埋骨的方向),缓缓跪下。皇帝这一跪,坛下文武百官、将士代表、遗属百姓,数万人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
司礼监首席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祭文,用带着哭腔、却清晰传遍全场的声音,高声宣读:
“维永历三十六年,岁次丁巳,四月朔日,清明。大明皇帝臣朱,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北海、乌斯藏战役阵亡将士之灵曰:”
“呜呼!苍天晦冥,春雨泣血!朕承天命,御宇内,夙夜兢兢,惟恐负祖宗之托,失亿兆之望。然欧罗巴诸夷,恃强凌弱,纠合乌众,犯我疆土,戮我黎民。北疆雪原,西陲绝域,顿成修罗之场,碧血横流,忠骨埋尘!”
声音悲怆,闻者无不动容。坛下遗属中,哭声渐起。
“朕之将士,国之干城!尔等出身畎亩,或列戎行。当逆寇来犯,弃耒耜而执干戈,别父母而赴国难。寒冰裂甲,热血洗刃;雪山为墓,荒原作碑。或鏖战于城垣,粉身碎骨;或殉爆于药库,气壮山河;或阻骑于隘口,力竭而亡;或侦察于敌后,碧血丹心!每一寸山河之固,皆浸尔等之热血;今日升平之象,皆赖尔等之忠魂!”
祭文详细列举了北海坚守、色楞格河反击、雪域追歼等战役中的英勇事迹,每每念到具体战役、部队番号、甚至部分英勇牺牲的低级军官和士兵的姓名时,相关部队的代表和其遗属便悲声大放,整个广场被巨大的悲痛笼罩。
“……朕每思之,痛彻心扉,夜不能寐!尔等皆朕之赤子,朕却不能护尔等周全,致使英年早逝,魂归异乡。朕之过也!然,尔等之血,非白流!一战而北海平,再战而乌斯藏定,三战而欧夷胆寒!尔等以性命,铸就大明万世之基业;以忠魂,震慑四夷不臣之心!功在社稷,光耀千秋!”
祭文转而高昂,歌颂烈士功绩,阐明牺牲意义。
“今,逆酋授首,献俘在即。然,朕与尔等,已阴阳永隔!呜呼哀哉!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抚今追昔,情何以堪!” 皇帝在此哽咽,他微微抬头,努力抑制眼眶中的泪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位平素威严的帝王,此刻真情流露,悲痛欲绝。
坛下,哭声震天。陈永邦等将领亦虎目含泪,紧紧握拳。
司礼太监稳定一下情绪,继续宣读:“……兹值清明,天地同悲。特设祭坛,告慰英灵。牲牷肥腯,粢盛丰备。尔等有灵,尚其歆享!朕誓告尔等:尔等之父母,即朕之父母;尔等之妻儿,即朕之眷属!抚恤优渥,恩养必周!尔等之功,铭于景钟,载在史册,流芳百世!大明子孙,永志不忘!”
“魂兮归来,观此盛世!魂兮归来,佑我家邦!伏惟尚飨!”
祭文读完,朱一明率领群臣,向北方阵亡将士灵位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皇帝起身,转向坛下万民,声音因悲痛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将士们!父老乡亲们!今日,我们在此祭奠英烈,心似刀割!但眼泪,洗不尽仇恨!唯有强国,方能雪耻!唯有强军,方能保民!”
“北海、乌斯藏之战,我大明将士,以寡击众,以弱胜强,靠的是什么?是靠血肉之躯?是靠天侥幸?不!”
他目光扫过坛下的陈永邦、李邦华、顾清风,扫过有功将士代表,扫过格物院官员所在的方向:
“靠的是忠勇!是陈永邦、陈镇岳、常延龄、杨嗣昌等将领运筹帷幄,将士用命!靠的是李邦华、杨文渊等臣工统筹粮饷,保障后方!靠的是格物院锐意创新,铁甲车、飞舟、雷霆炮、电报,克敌利器!靠的是天下百姓,输粮捐饷,万众一心!”
“此战之功,首在将士用命!朕决定:晋封靖海公陈永邦为靖国公,世袭罔替! 晋北海都督陈镇岳为镇北侯! 晋封靖难候常延龄为靖北侯!杨嗣昌加太子太保!所有参战将士,按功行赏,抚恤从优,绝不使英雄流血又流泪!”
“此战之基,在于国力强盛!朕决定,加大格物院投入,广修铁路、电报,振兴百工!强军方能止战,富强方能保安!”
“此战之胜,在于民心所向!朕决定,减免北疆、西陲受灾之地赋税三年!天下赋税,永不加征!朕与天下百姓,休戚与共!”
皇帝每宣布一项,坛下便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和感激之声。赏罚分明,心系百姓,让人们在悲痛中看到了希望和力量。
最后,朱一明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他望向南方,仿佛看到了浩瀚的海洋,更遥远的西方:
“欧夷败矣,然其心未死!朕在此告谕天下,亦告谕彼邦:大明,不好战,但绝不畏战!寇可往,我亦可往!今日之祭,既为奠我忠魂,亦为誓师远征!犯我强明者,必诛于万里之外!这万里波涛,这寰宇天下,凡日月所照,皆需遵我大明之礼,服我华夏之仪!”
“朕愿与尔等臣民,同心协力,内修文治,外攘强敌,开创万世太平!”
“大明万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散了雨雾,直上九霄,仿佛在告慰那无数为国捐躯的英灵。
祭礼在庄严悲壮的氛围中结束。皇帝和皇后亲自走下圜丘坛,来到遗属代表中间,亲手将御赐的抚恤金和“烈属光荣”匾额交到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老人、妇女、孩童手中。皇帝握着一位白发老妪的手,久久无语,老泪纵横;皇后蹲下身,为一个失去父亲的小女孩擦去眼泪,将一枚玉佩挂在她胸前。
这一刻,君与民,上与下,在巨大的悲痛和共同的信念中,紧紧联结在一起。
陈永邦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这位在战场上铁血无情的老将,此刻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深知,这场祭祀,不仅是为了告慰亡灵,更是为了凝聚生者。皇帝用最隆重的方式,肯定了将士的价值,明确了国家的方向,激发了全民的意志。经此一祭,大明的民心士气,将凝聚如铁,坚不可摧。而皇帝最后那句“寇可往,我亦可往”,更是明确宣告了即将到来的、规模更为浩大的远征。
细雨仍在飘洒,洗刷着天地,也仿佛在洗涤着战争带来的创伤。圜丘坛上,万余名烈士的牌位静静矗立,香烟缭绕,与雨雾一同升腾,融入苍穹。他们用生命扞卫的这个帝国,正从悲恸中站起,带着他们的遗志和荣耀,迈向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注定充满挑战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