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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浮名皆是虚 心结未曾平

苏州新店开业的满堂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热闹散尽,宾客离场,繁华落尽之后,余下的是一室整洁崭新的店面,与凌蕾心底一阵悄然翻涌的空落。

方才整场盛大的开业盛典,人声鼎沸、宾客云集,圈内同行交口称赞,场面体面又风光。所有人都尊称她一声凌总,客气有礼、敬重有加,看着好似手握虚名、身居高位,在广州名剪占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可只有凌蕾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外人眼里的光鲜假象。

她挂着名誉总经理的头衔,听起来权责在身、名头响亮,可说到底,广州名剪所有门店的法人资质、股权归属、经营风险、盈亏责任,从来都与她无关。

真要论起实打实的身份,她终究是个局外人。

世间人情向来现实,名利场上更是如此。风光热闹时,人人都会捧着你、敬着你、围着你寒暄客套;可真到了需要担责、需要兜底、需要权衡利弊的关键时刻,没有人会真正认可她的身份,更不会将这份事业归属于她。

一路走来,真正笃定她、信任她、始终站在她身后的,从来都只有寥寥几人。

是不拘小节、踏实靠谱的郑头儿,是跟着门店一路成长的小朱、大卢、二胖这群老伙伴。

是这群并肩同行的挚友,给了她这份体面的名头,给了她随时可以落脚、随时可以散心出逃的容身之处。

旁人不懂,可凌蕾心里通透至极。

虚名再耀眼,终究是浮云。她从不在意所谓的职位名头,也不在乎外界是否认可这份身份。于她而言,广州名剪从不是一份光鲜的履历,而是她身在遥远滨城,远离故土亲人,独自打拼漂泊多年,难得寻到的一处娘家。

不用猜忌、不用伪装、不用小心翼翼维系关系,累了可以来散心,烦了可以来放空,热闹有人相伴,安稳有人兜底。

有这群知心挚友,有这一方温柔退路,便足矣。

烟火落幕,景致温柔,可心底积压的烦闷,却丝毫没有被江南的温柔晚风抚平。

所有松弛与释然,都止步于手机亮起的那一刻。

刚从苏州盛大热闹的氛围里抽离,父母无休止的挑剔与苛责,便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死死困住她好不容易舒展几分的心境。

她最清楚自家父母的秉性,尤其是在她与王恪言的恋爱这件事上,已然到了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地步。

找不到具体的错处,便硬生生成堆找错。挑不出人品的瑕疵,便揪着最虚无、最世俗的家世出身肆意攻击。

王恪言稳重踏实、待人真挚,可落在她父母眼里,所有的优点都不值一提。唯一能被他们攥在手里、反复诟病、反复打压的把柄,不过是所谓的“家庭条件不够体面”。

尤其是母亲欧阳梵清,这辈子将钱财看得比什么都重,执念深重,近乎偏执。

隔着千里屏幕,那些冰冷刻薄的字句,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凌蕾眼底、心底。

字里行间,无半分对女儿心境的体恤,无半分对她真心的成全,只剩无尽的否定与打压。

一句句数落扑面而来,指责她眼光倒退,指责她自降身段,指责她放着旁人眼中条件优越的人选不选,偏偏认准一个家世普通的人。

凌蕾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指责,胸腔里瞬间翻涌起压不住的戾气与委屈,骨子里的倔强与不服彻底被激发。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眼光有错,更不觉得真心相配、安稳相守,是一件需要被诟病的事情。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语气直白锋利,一如既往的针锋相对,没有半分退让:“怎么了?我就这眼光。我以前还喜欢过剃头匠,又怎么样?跟你们有关系吗?合适的人是我相处,真心的日子是我在过。能处我就好好走下去,不能处我就及时抽身,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再者,你们真的认真了解过吗?你们查过他祖郎三代的为人品性、家风底色吗?凭什么仅凭出身,就全盘否定一个人的所有?”

字字坦荡,句句倔强。

她是真的打心底里厌烦父母这般世俗偏执的模样。

一辈子拘泥于门第高低、家境好坏,用最浅薄的世俗标准,捆绑她的人生,审判她的真心,否定她的所有选择。

可即便心底怨气滔天、委屈翻涌、百般不理解,凌蕾终究有着无法挣脱的牵绊。

他们是生养她的父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可以争执,可以反驳,可以据理力争,却终究无法真的撕破脸皮,无法做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心底的苦闷无处宣泄,积压的情绪无人共鸣,万般无解的郁结最后只剩一声沉沉的叹息。

偌大的世界,热闹时宾客满堂,落寞时竟无一人可全然倾诉。

万般纠结之下,能听她满腹委屈、懂她所有无奈、愿意站在她身边替她说话的,从来只有姑姑凌清岚。

思虑片刻,凌蕾点开与姑姑的聊天框。

消息弹出的瞬间,依旧是姑姑一贯温柔妥帖、通透通透的开场,简单直白,直击心底最牵挂的问题:“最近相处得很好吧?和小王是不是经常见面?”

看到这句温和的问询,凌蕾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几分,所有的尖锐戾气稍稍收敛,坦诚直白地回复:“相当好,我们基本每天都能见面,相处很安稳。”

没有多余修饰,没有刻意隐瞒,是她最真实的相处状态。

屏幕那头的凌清岚,向来通透睿智,看透了二弟夫妻俩的固执偏执,也看透了侄女的隐忍为难。从不含糊其辞,也不刻意宽慰画饼,直接将自己私下斡旋的结果娓娓道来。

“我前几天专门找你父母聊过了。我跟他们说得很通透,你和这个人好好相处,顺利结婚生子,能白头到老自然最好,一生安稳圆满。就算退一万步讲,万一半路缘尽离散,你起码拥有自己的孩子,有属于自己的骨肉牵绊,晚年亦有寄托。可你如果错过这个真心相待、安稳靠谱的人,再蹉跎几年,转眼就是高龄产妇,往后想要安稳成家、生儿育女,只会难上加难。这些话我全都跟他们掰开揉碎讲透了,他们心里是认可这个道理的。”

看完这一大段文字,凌蕾对着屏幕轻轻苦笑一声。

她何尝不懂这些最现实、最赤裸的人生道理。

她早已不是天真烂漫、一腔热血不顾一切的小姑娘,早已过了相信爱情可以抵过一切、可以冲破所有世俗枷锁的年纪。

如今的感情,昂贵又易碎,暧昧不清、权衡利弊、半途而废是常态,能遇见一个真心安稳、踏实靠谱、双向奔赴的人,何其难得。

可父母的双标与矛盾,始终让她倍感窒息。

他们日日催促,夜夜念叨,满心盼着她稳定下来,早日成家、结婚生子,落地安稳的人生轨迹。可当真的遇到合适的人选,真心想要安稳相守时,他们又百般挑剔、万般苛责,这也不对,那也不好,从头到尾只有无休止的叽叽喳喳、否定打压。

尤其是母亲欧阳梵清的种种离谱操作,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压得她心口发闷。

前几年,不过是她年少时分些许情感分心,母亲便焦虑至极,思路离谱又偏执,甚至动过抱养小女孩的念头。

打着养儿防老、晚年有靠的旗号,荒唐地盘算着:没结婚就叫姐姐,陪着她热闹度日;若是日后自己成家立业,便改口叫妈妈,留在身边养老尽孝。

每每想起这件事,凌蕾依旧觉得荒谬又心寒。

她身体康健、心智成熟,明明拥有正常婚恋、正常生养的能力,从未有过任何缺憾,母亲却早早替她预设了孤独终老的结局,想方设法用外人填补她的人生。

有些爱太过窒息,太过偏执,被世俗焦虑、门第执念、过度掌控层层积压,最后变得扭曲又可怕。

盯着姑姑发来的消息,凌蕾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从未天真到以为,仅凭姑姑几句话,就能让固执了一辈子的父母彻底改观、死心塌地接受。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根深蒂固的观念,绝非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扭转。

可即便如此,心底依旧生出几分暖意。

在所有人都在指责她、审判她、挑剔她的时候,终于有一个长辈,能看透她的隐忍与为难,看懂她的坚持与真心,愿意站在她的立场,替她说话,替她斡旋,替她抚平前路的阻碍。

这就够了。

凌蕾指尖轻快,带着些许期盼与恳切,快速回复:“对,就是要麻烦你多跟他们说说,多给他们洗洗脑子。真的只要能顺利结婚安稳下来,就一切都好了。”

她的心态早已趋于平和,顺其自然,不勉强、不偏执。

但她心底清楚,自己是真心喜欢王恪言的。

只要对方不退缩、不疏离、不转身,她便愿意放下所有防备,褪去所有底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朝着婚姻的殿堂慢慢走去。

很快,凌清岚的长段消息再次弹出,字字恳切,句句都是长辈的通透叮嘱与真心庇护。

“我明确跟你父母说了,你现在找对象、安稳结婚,是你们家目前的头等大事。家人该做的是体谅、是关心、是成全,而不是一味指责、全盘否定。你孤身一人远在滨城,无依无靠、独自打拼,一路走来已经够难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真心的人,好不容易想要安稳落脚,家人不帮衬就算了,万万不能再三苛责打压。大龄青年的婚恋从不是小事,顺应人生轨迹,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才是最踏实的归宿,这些道理我全都跟他们讲清楚了。”

话音未落,新的消息再次接踵而至,是姑姑早已规划好的、属于她的人生节奏。

“我已经和你父母敲定,打算让你们今年元旦结婚。你之前也去过小王家里,虽然算不上正式的登门认亲,但也算彼此熟悉、打过照面,礼数上没有疏漏,本就没有谁先谁后的固定规矩。我已经和他们商量好了,七八月份,就让你父母去滨城,正式和小王见面,把你们的婚事敲定下来。”

想起母亲的推脱,凌清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据理力争的坚定,继续说道:“你妈一开始还推脱,说前段时间频繁请假,不方便再离岗。我直接跟她说,你马上就要退休了,工作早已不是人生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才是重中之重。万一因为你们持续打压、不断挑剔,让蕾蕾心态崩塌、积郁成疾,心情抑郁,从此再也不想谈恋爱、不想成家,真的拖成孤家寡人,到时候你还要专程跑去滨城照顾她、宽慰她,得不偿失。她听完,也默认了我说的话。”

末了,是长辈最妥帖、最务实的叮嘱,温和又清醒。

“你自己也要懂事,保持低调稳妥的状态。越是安稳靠谱的男人,越喜欢低调踏实、温柔沉静的女孩子。平时就在住处附近活动,不要跑太远,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一字一句,皆是真心提点,通透又务实。

凌蕾逐字逐句看完长长几段对话,久久无言,最后只对着屏幕长长叹了一口气,积攒在心底的满腹委屈,终于忍不住尽数倾诉而出,悉数打包发给姑姑。

“我妈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实际行动,只会张嘴骂人、伸手指责。她从来没想过,现在这个年纪,想找一个真心契合、安稳靠谱的人有多难。站着说话不腰疼,指责别人谁不会?”

她心底郁结难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与愤懑,继续打字倾诉自己的心声:

“就像世人都说清华是顶尖学府,我也可以随口一句清华也不算什么好学校,有本事去考哈佛。指责人本来就是最容易的事情,毫无成本、毫无付出,张嘴就能否定别人。按照她这个标准,除了皇帝,世间所有人都能被她挑出错处、肆意指责。她一辈子当个小小的宰相,就处处挑剔、处处贬低,有本事你去当皇帝啊,当个破宰相牛气什么?”

“随便找一个人,她都能硬挑毛病、强行否定,从来不会看人长处、念人真心。我真的受够了她这般刻薄挑剔的性子。再说我爸这辈子,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跟着她一辈子憋屈将就,过得也是寡求的很,不如早点解脱分开,反倒清净自在。”

字字句句,都是积压多年的原生委屈,是无处安放的压抑,是常年被否定、被挑剔的不甘。

屏幕那头的凌清岚看得透彻,知晓她情绪积压太久,早已濒临临界点,立刻发来三条消息温柔安抚,耐心宽慰。

“你放心,我继续慢慢说服他们,一定帮你把这件事谈成功。”

“一定要帮你把婚事敲定下来,顺遂你的心意。”

“我也真是奇怪,别人家父母到这个年纪,都着急儿女成家安稳,唯独你妈,半点不急,只会一味打击你、消耗你。”

看到姑姑的共情,凌蕾鼻尖微微发酸,心底的委屈愈发汹涌,忍不住打出那句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外人细说过的吐槽,带着地道的四川方言,直白吐露心底的憋屈:“唉我妈就是专门打击人的,以前我爸当处级干部的时候,她就天天嘲讽,你跟墙脑壳处嘛,一个烂批处级干部。这种人你别管她,就是她这号的,啥事都搞不归一。”

话说到这里,夜色已深。

姑姑需要下厨做饭,忙碌家事,不便再多打扰。凌蕾的满腹情绪也尽数宣泄而出,紧绷的心绪终于稍稍落地。

腹中传来阵阵饥饿感,消解了几分翻涌的戾气。

她收了手机,起身下楼。

心底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与委屈,刚好需要一碗热乎的面食降火抚平。

晚风微凉,夜色温柔,街边小店灯火通明。凌蕾走进熟悉的面馆,轻声开口:“一碗兰州拉面,多放辣子酱。”

热汤暖胃,辣意祛火。

她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蒸腾的热气,心底默默吐槽。

自己的父母,真的太瓜兮兮了。

一辈子困在世俗执念里,挑剔、焦虑、内耗、偏执,亲手消耗亲情,亲手打压女儿,明明满心是爱,却活成了最伤人的模样,也活成了自己女儿半生解不开的心结。

前路婚事依旧未知,原生羁绊依旧缠身。

可好在,她有挚友撑腰,有姑姑偏爱,有心上人相守。

慢慢来,一切终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