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内的悲声,随着太医的诊治和紫鹃、平儿的悉心劝慰,渐渐转为低抑的啜泣,最终归于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沉寂。那碗温了又温的燕窝粥,总算在黛玉无声的泪水中,被紫鹃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下去些许。虽仍是少得可怜,但终究是打破了绝粒的死局,让所有悬着心的人,暂且松了口气。太医开了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又嘱咐务必静养,切忌再受刺激,这才提着药箱,由小厮引着,悄悄从角门出去了。
平儿又低声安抚了紫鹃几句,嘱她好生照料,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悄悄递话出来,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开了那片被愁云惨雾笼罩的翠竹环绕之地。她还得回去向琏二奶奶回话,尽管知道王熙凤此刻多半无心也无力真正关心一个外姓甥女的死活,但表面功夫总要做足。这贾府,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破损的大船,每个人都在拼命寻找自己的救生木板,谁还顾得上旁人?
消息由何安带回忠毅伯府时,何宇正坐在外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凝神思索。听闻黛玉终于肯进食,他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那个孤傲又脆弱的女子,心结太深,非药石所能完全医治,也非外人几句劝解就能豁然开朗。他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点庇护,避免她在风雨中被彻底摧折。至于后续如何,终究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以及……那顽石般的宝玉,能否真正成为她的倚靠。
然而,贾府这艘船的沉没,似乎已不可避免。他刚刚收到冯紫英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一份誊录文书,是“速达通衢”近半年来,几批经由不同商号、最终流向却都隐隐指向平安州方向的粮食运输记录。数量巨大,交接隐秘,中间经手人层层转包,看似毫无关联,但在何宇结合了冯紫英从五城兵马司以及部分旧部军中了解到的边境粮草消耗情况对比下,一条模糊却指向清晰的灰色链条已初现端倪。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但足以让何宇确信,贾赦的问题,远不止是普通的贪墨或者以权谋私,很可能真的触及了“资敌”这根红线。
皇帝夏景帝私下授意他暗中调查,既是信任,也是一把双刃剑。查清了,是大功一件,更能巩固他推行新政的地位;查不清,或者打草惊蛇,不仅会招致贾府乃至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的疯狂反扑,也可能让皇帝对他能力产生怀疑。而那个一直虎视眈眈的忠顺亲王,绝不会放过任何落井下石的机会。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何宇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种疲惫并非来自身体的劳累,而是源于与整个腐朽僵化的旧势力周旋时,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和孤独感。他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带着先进的理念和知识,但想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壤上扎根生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他起身,离开书房,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走向内宅。越是置身于外界的漩涡,他越是渴望回到那个有贾芸在的、温暖而安宁的所在。那里是他的避风港,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心灵寄托。
内室里,灯火温暖而柔和。贾芸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引枕上,由小丫鬟喂着喝参汤。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失血过多的虚弱感显而易见,但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虽然还带着些许病中的朦胧。见到何宇进来,他眼睛微微一亮,对小丫鬟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先下去。
“伯爷……”他声音有些沙哑,想要撑起身子。
“别动。”何宇快步上前,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高热确实已经完全退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沈太医的医术高明,用的药也好。”贾芸微微笑了笑,笑容因虚弱而显得格外轻柔,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带着凉意,却沁人心脾,“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流了那么多血,自然虚弱。这些日子务必静养,不许再操心外面的事。”何宇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接过小丫鬟放在旁边的参汤碗,试了试温度,正好,便亲自舀了一勺,递到贾芸唇边,“再喝点。”
贾芸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想要伸手自己来:“我自己可以……”
“听话。”何宇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贾芸看了看他,终究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口,喝下了那勺参汤。烛光下,他长长的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顺从又带着点依赖的模样,让何宇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一勺一勺,何宇极有耐心地喂着,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室内只剩下汤匙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一种无声的温情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将外间所有的阴谋诡计、风雨飘摇都隔绝开来。
一碗参汤见底,何宇取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替贾芸拭了拭嘴角。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让贾芸的脸更红了些,眼神闪烁,有些不敢看何宇。
“芸哥儿,”何宇放下碗,握住贾芸放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而温暖,但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何宇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这次的事,是我疏忽了,连累你受苦。”
贾芸立刻摇头,反手也轻轻握住了何宇的手指,语气急切而真诚:“伯爷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才着了道。能为伯爷分忧,是做我的本分。只是……这次没能查到更确凿的……”他语气里带着歉疚,仿佛自己受伤是小事,耽误了何宇的正事才是大过。
“傻话。”何宇打断他,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什么证据,什么线索,都比不上你平安重要。你可知,当我看到你浑身是血被抬回来的时候……”他顿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颤抖,那双历经沙场、见惯生死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情绪。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握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贾芸感受到了那份深沉的情感,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他自幼失怙,靠着母亲做些针线和自己努力经营才勉强在贾府那个势利的环境下立足,看惯了人情冷暖,何曾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尖上疼惜过?他望着何宇,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让伯爷担心了……我以后一定更加小心。”
“没有以后了。”何宇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灼灼,“芸哥儿,经过这次生死之劫,有些话,我必须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让贾芸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跳莫名地加快起来。
“我何宇,生于南荒,长于军旅,半生漂泊,本以为此生只会与刀剑弓马为伴,于功名利禄中求一个问心无愧。直至遇见你。”何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贾芸的心上,“你就像……就像我灰暗世界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温暖,清澈,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算计和杀伐,还有如此纯粹的美好。”
贾芸怔怔地听着,脸颊绯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想说什么,却被何宇用眼神制止了。
“我知道,世间礼法,人言可畏。你我皆为男子,这条路注定艰难。但我不在乎!”何宇的目光坚定如磐石,“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封侯拜将,也抵不过你在我身边的一个笑容。芸哥儿,我何宇在此对天起誓,待眼前这些风波了结,局势稍定,我必三媒六聘,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或许无法如世俗夫妻般昭告天下,但在我忠毅伯府内,你便是唯一与我并肩之人,是我何宇认定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贾芸耳边炸响。他万万没想到,何宇会如此直接、如此郑重地许下承诺。名分?他从未敢奢望过。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早已系在了这个人身上,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哪怕是无名无分,他也甘之如饴。可如今,这个人却告诉他,他珍视他,不仅要他的情,还要给他一个“堂堂正正”!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生活的艰辛早已教会他隐忍,可此刻,所有的坚强都在何宇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面前土崩瓦解。
“伯爷……”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贾芸何德何能……得您如此厚爱……我……”他泣不成声,只是用力回握着何宇的手,仿佛那是他在茫茫人海中唯一的浮木。
“别说傻话。”何宇伸手,用指腹轻轻揩去他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是你值得。芸哥儿,你善良,坚韧,聪慧,通透,在我心中,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只问你,你可愿意?愿意将你的余生,托付于我这个人?前路或许仍有风雨,甚至荆棘遍布,但你若愿意信我,我何宇必竭尽全力,护你一生周全,绝不负你今日相托之情!”
贾芸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望向何宇。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无比的真诚、炽热的情感,以及一种名为“未来”的坚定光芒。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自卑、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而坚定地回应:“我愿意!伯爷,贾芸愿意!此生此世,无论富贵贫贱,顺境逆境,贾芸都愿追随伯爷左右,生死相托,永不相负!”
“好!好!好!”何宇连说三个“好”字,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他俯下身,不顾贾芸身上还有伤,轻轻地将人拥入怀中。动作极其小心,避开了所有的伤处,只是一个充满珍视意味的、轻柔的拥抱。
贾芸将脸埋在他宽阔坚实的肩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种独特的、属于何宇的凛然气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外面的风雨再大,只要有这个怀抱在,他便无所畏惧。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许久,直到贾芸因为情绪激动和虚弱,轻轻咳嗽了两声,何宇才连忙放开他,扶他重新靠好,又替他掖好被角。
“好了,既定了名分,以后便是一体。”何宇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这伯府,这外面的摊子,还有很多需要你来帮我打理。”
贾芸脸上红晕未退,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会尽快好起来的。”他知道,何宇肩上的担子很重,他不能一直做被保护的那个,他要尽快站起来,成为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助力。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何安的声音:“伯爷,冯大爷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何宇与贾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冯紫英此时前来,必定与调查之事有关。
“让他到书房等我,我马上就来。”何宇应了一声,又转头对贾芸温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贾芸点点头:“伯爷快去忙正事,我没事的。”
何宇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平日那个沉稳果决的忠毅伯神态,大步走出了内室。
书房里,冯紫英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见何宇进来,他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宇哥,有重大进展!我们按图索骥,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是替贾赦那边经手最后一批粮食运出关的其中一个镖头。这人胆小,被我们暗中控制住后,吐露了不少东西,还交出了一本暗账的副本!里面记录了时间、数量、接头人,虽然隐晦,但指向非常明确!”
何宇眼中精光一闪:“人呢?账本呢?”
“人和账本都被我们秘密安置在城外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冯紫英道,“另外,根据这个镖头提供的线索,我们顺藤摸瓜,似乎……还牵扯到了平安州节度使身边的一个亲信副将。这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何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刀。证据链正在一步步完善,指向也越来越清晰。贾赦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但扳倒一个一等将军,尤其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勋贵,绝非易事,需要时机,需要更确凿的铁证,也需要……来自最高处的那一点决心。
“做得很好。”何宇转身,拍了拍冯紫英的肩膀,“继续暗中保护好人证物证,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另外,想办法查一查那个副将的底细,但要万分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明白!”冯紫英领命,又道,“宇哥,看来这场风暴,快要来了。”
何宇微微颔首,目光深沉:“山雨欲来风满楼。既然避不开,那我们就迎上去。只是在这之前……”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内室里那个刚刚与他许下生死之诺的苍白面容,“我们得先把最重要的人,护周全了。”
他必须加快步伐了。在最终的雷霆降临之前,他要为贾芸,也为那些像黛玉一样无辜被卷入的人,撑起一片尽可能安全的天空。然后,才能心无旁骛地,去迎接那注定要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