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指挥点里的灯光昏黄而疲惫，映出几张沉睡的脸。张晨趴在证物台边，头枕着胳膊，呼吸均匀。王文锋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件外套，睡得很沉。龙啸天靠在窗边的墙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忧虑。高丽伏在桌上，手边还放着那杯凉透的水。汪明成趴在电脑桌前，口水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方欣不在。
一个小时前，她去了隔壁的值班室，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龙傲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证物袋里那把匕首，很久很久。刀柄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不规则的四边形截面，像一枚烙印，烙在他眼睛里，也烙在心里。
李天身上插着这把刀的样子，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过。
赵晓雨的尸检报告上那行字——“截面不规则四边形贯通伤”——也在他脑子里过。
还有那个洞。
那个黑洞洞的、张着口的、一直在等着他的洞。
龙傲天慢慢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踩在地板上也没有任何声响。
他走到装备箱前，蹲下，从里面取出手电筒、备用电池、一把新的九二式、两个满弹夹。他把这些东西一一别在腰上，动作缓慢而无声。
最后，他拿起那把匕首的证物袋。
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放进了口袋。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指挥点里的每一张脸。
张晨。王文锋。龙啸天。高丽。汪明成。
睡得很沉。
他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夜色里。
门帘落下的一瞬间，龙啸天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文锋和张晨——他们还在睡。
龙啸天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他哥要去做什么。
他也知道他拦不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
等他回来？
夜色很浓。
雾气比白天更重，手电筒的光柱戳进去，只能照亮身前两三米。脚下的路湿滑难走，露水打湿了裤腿，鞋底沾满黑泥。
龙傲天记忆力很好，他回去的路上已经将路线记下，虽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脑子里很静。
静得只有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龙文昊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深山的案子。父亲带着特案组进山追一个逃犯，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逃犯已经死了，死因是饥饿和寒冷。但洞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堆白骨，七个人的白骨。
父亲说，那个洞，从前是土匪藏人的地方。后来土匪散了，洞空了，但那些死去的人，一直留在里面。
“有些地方，”父亲说，“一旦沾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龙傲天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这个洞，沾了太多血。
赵晓雨的血。老何的血。那个死在洞里的老人的血。
还有李天和林云的血。
现在，轮到他了。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龙傲天走在山路上，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亮身前两三米的距离。雾气在光线里翻涌，像活物一样蠕动着。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多年刑侦工作练出来的本事。
但就在这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身后有声音。
极轻，极细，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踩在湿滑的泥地上。
不是野兽。野兽没有这么轻的脚步。
是人。
龙傲天的瞳孔微微收紧。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身体猛地一闪，躲进了路边一棵巨大的树后。
手电筒被他关了。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一丝声响。
来了。
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树旁的雾气里。
龙傲天猛地出手。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抓向对方的手腕，右手锁向对方的咽喉。这是标准的擒拿动作，一击制敌，不留余地。
但对方竟然躲开了。
那人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一下，避开了龙傲天的锁喉。同时，一只手反抓向龙傲天的手腕，另一只手肘撞向他的肋部。
龙傲天眼神一凛。
这是专业的格斗术。
他迅速变招，侧身避开肘击，顺势一脚扫向对方的下盘。那人跳起躲避，落地时却踩到了一块湿滑的石头，身体一晃。
龙傲天抓住这个破绽，猛地扑上去，将那人死死压在地上。他的膝盖顶住对方的腰，一只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掐住对方的脖子——
“别动！”
就在这时，手电筒不知被谁踢了一下，骨碌碌滚过来，光束正好照在两人脸上。
龙傲天愣住了。
被他压在身下的，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方欣。
“你——”龙傲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方欣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她看着龙傲天，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容。
“头儿……你下手真狠……”
龙傲天松开她，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你来干什么？”
方欣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的衣服在刚才的打斗中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散乱，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不能让你一个人送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龙傲天盯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方欣的身手不错，但刚才那几下交手，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总是拿着笔记本记录的女孩子，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方欣捡起手电筒，递给他。
“你一晚上没睡，一直盯着那把匕首。我猜你就会来。”
她顿了顿。
“我提前离开指挥点，就是让你以为我也睡了。这样你才能放心走。”
龙傲天的眉头拧起来。
“你知道我要来，还让我来？”
“拦不住你。”方欣说，“李天和林云已经出事了，你不可能放着不管。这是你的性格，也是你的命。”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攸关的事。
“我拦不住你，就只能跟着你。”
龙傲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
“那你知道这次进去，可能出不来吗？”
方欣点了点头。
“知道。”
“那你还要去？”
方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头儿，你是龙牙特案组组长，而我是特案组组员……”
什么意思？龙傲天听得云里雾里。
方欣自己回答了。
“特案组，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她顿了顿。
“你进去，我就要进去。不是因为你是我领导，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因为我们是一起的。”
龙傲天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走吧。”
他转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方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头儿，你不赶我回去了？”
“赶得回去吗？”
“赶不回去。”
“那不就结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前方的路。
但他们不知道——
就在他们身后几十米的地方，一棵树的阴影里，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们，从龙傲天躲到树后开始，到两人交手，到他们对话，到他们一起离开。
从头到尾，那双眼睛没有眨一下。
从头到尾，那人的呼吸没有乱过一拍。
直到龙傲天和方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里，那个黑影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