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阳殿后殿,天子刘宏正在欣赏一幅新得的书法。这是鸿都门学一个寒门子弟所写,字迹工整如雕版,却毫无气韵。他看了片刻,意兴阑珊地扔在一边。
“陛下。”蹇硕小心翼翼地上前,“尚书令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刘宏皱了皱眉。他今夜本想召几个鸿都门学的“文学侍从”来谈论辞赋——那些寒门子弟虽不通经学,但至少听话,不会像太学那些士子般动不动就“死谏”“撞柱”。但曹节……这个老宦官伺候他十几年,最懂他的心思。
“宣。”
曹节进殿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陛下!老奴……老奴险些见不到陛下了!”
刘宏一惊:“何事如此?”
“刘合、陈球、阳球等人,密谋诛杀老奴等内侍,还要……还要逼宫啊!”曹节泣不成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那是程璜根据偷听内容伪造的“密信”,上面甚至有模仿刘合笔迹的“事成之后,当请太后临朝”等字样。
刘宏接过帛书,越看脸色越青。前年鲜卑大败的阴影还未散尽,如今又有人要谋逆?他猛地将帛书摔在地上:“好!好得很!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要请太后了!”
“陛下息怒。”曹节膝行上前,低声道,“老奴死不足惜,只是担心陛下安危。阳球掌宫禁,若真发难……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刘宏在殿中急促踱步。烛火将他年轻却憔悴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前年那场惨败——十万大军出征鲜卑,回来不足三万。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信那些满口“忠义”的将领。他想起党锢时士族们的反抗,想起他们私下称他“昏君”。他想起国库空虚时,是这些宦官想出“卖官鬻爵”的法子,充实了内帑,让他还能维持天子的体面……
“蹇硕!”他猛然停步,“传旨:司徒刘合,结党营私,罢官下狱。卫尉阳球、永乐少府陈球、步兵校尉刘纳,一并收监,交北寺狱严审!”
“陛下圣明!”曹节深深叩首,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当禁军撞开陈球府门时,这位老臣正在庭中焚毁书信。火光映着他平静的面容,他抬头看了看为首的中黄门,淡淡道:“容老夫更衣。”
他换上全套朝服,头戴进贤冠,腰悬银印青绶,一步步走向囚车。街坊四邻躲在门后偷看,有人掩面而泣。陈球登车前,回望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宅邸,忽然朗声吟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惜乎!惜乎!大汉江山——”
囚车辚辚驶向北寺狱。那里是宦官掌控的诏狱,入者无出。
而就在这肃杀的气氛中,一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马上骑士背插三根赤羽——这是八百里加急军报的标志。
“雁门大捷——!阵斩鲜卑六千——!俘其贵酋魁头——!”
嘶哑的喊声划破雨幕。行人纷纷驻足,难以置信地侧耳倾听。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听过“大捷”二字了?
快马直冲南宫。德阳殿里,刘宏正在为陈球等人的“谋逆”而余怒未消,闻报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陛下!雁门大捷!鲜卑大军袭平城,平城令卫铮,率军大破鲜卑檀石槐,斩敌六千余,俘其侄魁头,现已押送进京!”
小黄门呈上军报。捷报在手,刘宏的手指微微颤抖。
郝晟、郭缊的联名奏章写得详细:如何守城,如何夜袭,如何追击,如何俘获……最后附有卫铮的亲笔战报,文辞简练,却字字千钧。
“好!好!”刘宏连说两个好字,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
他想起前年夏天那场惨败。那时他亲自主持朝议,调集北军五校、三河骑士,合南匈奴、乌桓骑兵,共三万大军,以护匈奴中郎将臧旻为主帅,北伐鲜卑。结果在塞外遭遇檀石槐主力,汉军大溃,损兵两万,辎重尽失。消息传回,他三日未朝,躲在西园饮酒浇愁。
从那以后,他变了。
励精图治?何必呢。士族表面恭敬,背后讥讽他得位不正。党人清流,整天嚷嚷着“亲贤臣,远小人”,可他们除了空谈,又能做什么?鲜卑屡屡犯边,他们除了上书请战,可曾拿出一分钱、一粒粮?
于是他加重党锢,将与窦武相关的名士禁锢。他开办鸿都门学,想从寒门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可那些人连《论语》都读不通,只会写些花团锦簇的辞赋。他废黜宋皇后——那个背后站着宋氏外戚的女人,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江山,为了免除外戚专权。
至于钱财……刘宏看着殿中鎏金的铜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国库?国库的钱早被那些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掏空了。去年大战前的军粮,还是他从内帑拨钱,让宦官们去各地“采购”来的。抚恤金?不卖官,哪来的钱?
名声?他早就不在乎了……
大败的耻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两年,如今终于拔出来了!他快步走到殿侧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手指找到雁门、找到平城,用力一点:“卫铮……卫铮!朕就知道他不一样!”
那个献“流云笺”的少年羽林郎,那个弃官护师的黄门侍郎,那个在广成苑搏虎救驾的羽林监丞,那个题写“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狂生。当时他只觉此子有胆略豪气,不想真成了“平城飞将”!
“献俘队伍何时到京?”
“回陛下,已过太原郡,预计十余日后可抵洛阳。”
刘宏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天子的威仪:“传旨:平城令卫铮,擢为破鲜卑中郎将,领平城令如故。赐爵高阳亭侯,食邑八百户。赏金百斤,帛千匹。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另——”他顿了顿,“命卫铮即刻入京,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平城飞将’!”
“陛下……”曹节小心翼翼上前,“卫铮年轻,如此重赏,恐……”
“恐什么?”刘宏冷冷瞥了他一眼,“前年鲜卑大败,你们让朕成了笑柄。如今有人替朕雪耻,朕不该赏?”他拂袖转身,“拟旨去。还有,献俘之仪,让鸿胪寺按最高规格办。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朕的大汉,还没亡!”
曹节噤声,躬身退下。走出德阳殿时,秋雨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不安。
那个叫卫铮的边城小子,好像……不太一样。
而殿内,刘宏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久久按在平城的位置上。窗外雨声渐沥,他却仿佛听见了边塞的马蹄声、号角声、喊杀声。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他轻声念着这句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也有些释然。
“卫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有期待,也有深深的忧虑。
这个少年,会是他重振大汉的希望么?还是……又一个即将在朝堂倾轧中陨落的新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来自边塞的捷报,像一道刺破乌云的光,让这个深秋的洛阳,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而在北寺狱阴暗的牢房里,被打的奄奄一息的陈球,在狱卒闲聊中听到了雁门大捷的消息。他怔了怔,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好!好一个卫铮!大汉……还有救!还有救啊!”
笑声在死牢中回荡,凄厉如枭。
雨夜中,一道封赏的诏书冲出洛阳,向北疾驰而去。而那座遥远的边城,即将迎来它命运中又一个转折点。
十月十四,洛阳下起了冷雨。
北寺狱最深处的牢房里,陈球靠墙坐着,身上单薄的囚衣已被血迹浸透。拷打持续了三日,但他一个字都没招。隔壁牢房传来刘合的咳嗽声——那位老司徒受不住刑,已奄奄一息。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曹节在几个狱卒簇拥下走进来,手中端着一杯酒。
“伯真公,何苦呢?”曹节将酒杯放在地上,“画个押,承认谋逆,咱家保你全尸,不牵连族人。”
陈球缓缓抬头,目光如冰:“阉竖祸国,天地共诛。陈某今日虽死,青史自有公论。”
曹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蹲下身,压低声音:“你以为史书由谁写?是你们这些清流,还是……活着的人?”
陈球不再说话,闭上眼睛。
片刻后,狱卒端来白绫。陈球自己接过,在梁上系好,将头伸了进去。最后一刻,他望向小小的铁窗——窗外,秋雨正急。
同一天,刘合在狱中呕血而亡。阳球被杖毙,刘纳被推至西城门外处斩。一夜之间,洛阳朝堂上最后一股敢与宦官抗衡的力量,烟消云散。
消息传出,太学鸦雀无声。士子们默默收起经书,有的称病归乡,有的转投鸿都门学。洛阳的街市上,宦官车驾更加横行无忌。
十月十五,献俘队伍抵达洛阳。囚车中的魁头披发跣足,神情萎靡。洛阳百姓万人空巷,争睹鲜卑贵酋的风采。
当囚车驶过城门时,地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但有些人,有些事,注定要在这座帝都的记忆里,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而千里之外的平城,卫铮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为玻璃窑又一次失败而皱眉,为蒸馏器的密封问题苦思,为即将到来的严冬储备石涅。
历史的齿轮,就这样在血腥与荣光中,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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