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寺二堂内,紧张气氛并未因天亮而缓解。卫铮命人将早膳直接送到堂上,就在这凝重的氛围中,文武分列两班,边用粟粥面饼,边紧急议事。
文班以县丞周平为首。这位老吏此刻已稍稍镇定,但捧着粥碗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他出身平城周家,族中田产颇丰,若城破,损失最大的便是他们这些本地豪强。此刻他眉头紧锁,声音发干:“明府,高柳城高池深,驻军不少,粮草足支半年。鲜卑人若无攻城器械,五千骑兵在城下只能干瞪眼。此事……怪哉。”
功曹田丰放下竹筷,用布巾缓缓拭手。这位刚正谋士即便在军情紧急时,依旧保持着儒士的从容姿态。他将布巾整齐叠好置于案边,这才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孙子》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他抬眼看向卫铮,“鲜卑此举,不外两种可能:其一,真攻高柳,则高柳必有内应或秘器;其二,佯攻高柳,实取他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堂侧悬挂的巨幅舆图:“至于这个他处——”
“声东击西,意在平城。”主簿陈觉接口道。这位年轻文吏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鲜卑行军的路线移动,“元皓兄所言极是。愚以为,第二种可能更大。”他转身面向众人,清秀的脸上满是凝重,“诸位请看:自弹汗山南下,若取平城,有两条路。西路走镇虏塞旁的御水河谷,沿河而下,地势开阔,水源充足,可容大军通行;东路走镇川隘口,山道崎岖,路途虽短一些,然不利大军。”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平城以北的区域:“鲜卑舍东路而取西路,看似愚行,但若……”手指缓缓向东移动,点在平城西北方向一处山隘,“若其先以一部佯攻高柳,吸引我军注意,主力却沿着御河而下,自西山隘口突然东出——”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平城位置上:“则平城北墙,首当其冲!”
堂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众人顺着陈觉的手指看去,只见舆图上,从西山隘口到平城之间,地势相对平坦,只有几条低矮丘陵,骑兵一日可至。若鲜卑真以此计,待平城守军被高柳方向的佯攻吸引松懈之时,主力突然从侧翼杀出,确实防不胜防。
武班这边,众将早已按捺不住。
关羽丹凤眼微眯,手按刀柄,声如洪钟:“管他真攻假攻,某愿领三百骑,星夜驰往高柳方向,截其前锋!先杀他个下马威,挫其锐气!”
徐晃沉稳摇头:“云长勇武,但敌情不明,不可浪战。末将以为,当先固守,观其虚实。鲜卑若真攻高柳,必带攻城器械,行军缓慢,我等有充足时间准备;若是佯攻……”他看向卫铮,“则其主力必藏于某处,贸然出击,恐中埋伏。”
卫兴年轻气盛,此刻激动得脸色发红:“兄长,咱们兵精粮足,何惧他五千胡骑?不如主动出击,趁其分兵,各个击破!”
张武、王猛等将也纷纷请战。只有高顺沉默不语——他一向如此,未思定前绝不妄言,此刻正盯着舆图上的某处,眉头微皱,似在思索什么。
众人请战,被卫铮制止。骑兵太少,没有优势。步兵出城那更是去送死,况且守城尚且不足,鲜卑人虽未冲平城而来,但此次人数不少,不得不防。心中已有计较。
他抬手止住议论。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起身走向堂后:“诸位随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卫铮何意,但还是跟随他出了二堂,转向西侧厢房。那是半月前卫铮命人改造的“作战指挥室”,平日门窗紧闭,除了陈觉、李胜等少数几人,其他人从未进入。
推门而入,屋内景象让第一次进来的周平、田丰等人瞪大了眼睛。
房间长宽各三丈,四壁钉着巨幅的羊皮地图,标注着雁门、代郡、定襄三郡的山川地形。而最令人震惊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台,台上竟是以黄泥、沙土、碎石、草茎塑成的山川地形沙盘!
沙盘长一丈八,宽一丈二,精细地呈现了雁门郡北部、代郡西部、定襄郡东部的每一处细节。桑干河以蓝色细沙表示,白登山用赭石塑出山形,武州山、句注山、夏屋山等山脉起伏连绵。平城、高柳、武州、强阴、善无等城池则用木片雕刻成微缩模型,插着小旗标注名称。长城关隘、烽燧亭障、主要道路、水源林地,无一遗漏。
“这、这是……”县丞周平声音发颤。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地形模型。
田丰快步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眼中闪过震惊与赞叹。他伸手轻触那些微缩的山川城池,手指沿着鲜卑可能的行军路线移动,半晌才直起身,看向卫铮:“君侯,此物……堪称鬼斧神工!”
这是卫铮参照后世军事沙盘,一月以来趁着闲暇,带着陈觉、李胜和几名巧匠连日赶制的。为此,他派斥候营重新勘测了平城周边百里地形,又查阅了县寺中所有留存的地理志、边防图,甚至亲自骑马实地考察了关键隘口。在这个时代,如此比例精确、细节丰富的地形模型,确实堪称奇迹。
卫铮取过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沙盘上平城以北的区域:“诸位请看,这便是斥候所说的地形。”
木棍在沙盘上移动,展示出平城以北开阔的丘陵河谷地带。这里山势低矮,御河从北往南流淌,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卫铮的棍尖点在几处关键位置:“拒虏塞、镇虏塞、镇川塞,这三塞自西向东一字排开,扼守着从北面南下的三条主要通道。”
他抬头看向众人木棍向西移动:“平城一线,依着武州山的山势,自西向东还有武州塞、威虏塞、云冈塞,属于第二道防线,扼守西去定襄善无城及南下雁门腹地马邑的要道。”
介绍完地形,卫铮将木棍重重点在平城位置上,抛出那个萦绕在所有人心头的疑问:“那么问题来了——从弹汗山王廷南下,如果大规模出动,越过边塞烽燧后,直接走宽阔的镇川塞山间谷道南下平城,才是最优路线。东去高柳还需要穿过苏木山一段狭长的山间谷地,而且高柳作为代郡郡治,城高池深,鲜卑人又没什么像样的攻城武器。”
他环视堂中众人,目光如炬:“鲜卑人何苦舍易就难?他们跑高柳去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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