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平城的黎明,也踏碎了二堂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报——!”
嘶哑的吼声从县寺大门外传来,伴随着战马凄厉的嘶鸣和人体坠地的闷响。三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二堂,浑身血污,甲胄破损,其中一人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箭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
堂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为首的斥候是个三十余岁的老兵,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在灯光下狰狞可怖。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急报——鲜卑大军南下!”
卫铮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斥候面前,连发三问:“多少人?何处来?往何处去?”
声音沉静如铁,在这紧张时刻竟无一丝颤抖。
老兵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禀府君!约五千骑,自北边弹汗山单于廷方向来,三日前进至镇川塞北百里处扎营。昨日突然拔营南下,但……方向蹊跷!”
“怎么说?”卫铮蹲下身,与老兵平视。
老兵手指蘸着腰间伤口渗出的血,在地上草草画了个地形:“他们未走镇川塞的山间谷道——那是南下最近的路。”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反而向西绕了三十里,从镇虏塞旁边的河谷穿过,之后转而向东……”手指点在血图东侧,“看动向……像是要奔高柳去!”
堂中死一般寂静。
高柳?代郡郡治?
所有人都愣住了。鲜卑五千大军,舍近求远,放弃更容易攻打的平城,却要去攻打城高池深、驻军三千的代郡郡治高柳?
卫铮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如刀:“确认是五千骑?”
另一名斥候挣扎着补充:“烽燧连传三烟,按制是三千以上。小的们在二十里外山头了望,估摸只多不少。全是青壮骑兵,一人双马,辎重车百余辆,看旗号……”他吞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有素利、阙居两部,还有王庭的狼头纛,檀石槐……可能也在其中。”
素利、阙居——这是鲜卑檀石槐麾下两大悍将,常年寇掠幽、并二州,凶名赫赫。狼头纛更是鲜卑王庭亲军的标志,非单于亲征不出。如此阵容,目标竟是高柳,檀石槐大手笔呀?
“再探!”卫铮下令,“杨辅,你亲自带人,向北谨慎探查,我要知道这支大军后方是否还有兵力。杨弼,你带一队往西而去,探查武州塞至善无一线有无异常。”
“诺!”杨家兄弟领命而去。
烛火噼啪炸响了一朵灯花。
卫铮转身,背对众人,望向堂外渐亮的天色。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平城上空,却笼罩着一层比夜色更沉重的阴霾。
朔风卷着细沙,掠过荒芜的丘陵,将一缕孤烟吹得笔直。那烟柱升起之处,是一座黄土垒就的烽燧,它沉默地矗立在北方天际线上,如同一枚楔入大地的古老符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驿卒背负着插有赤羽的军报,正沿着御河河谷的驿道向南狂奔。他带来的,正是从北边长城烽燧传回的紧急消息——鲜卑部族,异动频频。
这消息中所指的“长城”,与后世人们心中那蜿蜒万里、雄踞山巅的巨龙形象截然不同。汉家所倚仗的,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预警与防御 “系统” 。它更准确的称谓,应是 “塞” 。这道“塞”并无意于建造一道横贯东西、密不透风的高墙;它的智慧,在于最大限度地顺应和利用自然。它依凭山险,借助河堑,将烽燧、亭障、古堡这些点状的军事节点,如同铆钉一般,精准地敲打在交通孔道与战略高地上。它们遥相呼应,构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巨网。
构筑这些工事,遵循着最质朴实用的原则:就地取材。在沙砾广布的荒漠,便以红柳、胡杨为筋骨,层层铺上沙土与石子,夯筑成墩;在岩石嶙峋的山岭,则就地开凿石料,垒砌成墙;在土质丰厚之地,便版筑夯土,造就雄浑的壁垒。它们不求明代砖石长城那般跨越巅峰、气势夺人的视觉连贯性,只在最关键的地理枢纽处,建立起坚固的要塞。这些要塞中,驻守着帝国精锐的边防骑兵。他们不仅装备环首刀与长戟,更配备有威力强劲的弩机。他们的使命也非单纯固守,而是以前沿要塞为支点,进行大范围的机动巡逻与威慑。因此,纵观汉塞全貌,它并非一道“线”,而是一串断续却致命的“点”与“段”。若不识其中军事逻辑,初见者甚至会疑惑:这断断续续的土垣石垒,怎能被称为“长城”?
视线南移,聚焦于北疆重镇平城之北。这里的山势已渐趋平缓,失去了雁门、代郡以南群山的险峻峥嵘。御河如同一条淡蓝色的缎带,自北向南静静流淌,切割出宽阔的河谷地带。河水滋养出的狭长绿洲之外,便是广袤的、高低起伏的丘陵。这地形,于农耕或是阻碍,于骑兵大军团运动,却堪称坦途。放眼望去,天地开阔,正是胡马长驱直入的理想走廊。
汉家军镇的建造者们,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于是,在这片利于行军却无险可守的丘陵高处,大大小小的烽燧与数座堡垒,如星辰般被精心布置。它们自西向东,一字排开,构成了平城以北的第一道,也是最直接的一道警戒线。其中最为关键的节点有三:拒虏塞、镇虏塞、镇川塞。
拒虏塞雄踞于西侧山脊之上,墙体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它冷峻地俯瞰着脚下那条通往强阴城的狭窄孔道。任何想西去迂回的队伍,都难以逃过它的监视,若要硬闯,则必须付出惨烈代价。
东面数十里,镇虏塞则扼守着另一种地形。它背靠一座浑圆的小山,面朝御河上游的渡口与水浅处。这里是南北交通的天然节点,塞中戍卒控制着水源与渡河点,任何试图沿河南下或北上的队伍,都无法绕开它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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