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驿站外,秋雨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上的积水顺着残瓦滴答、滴答地砸在泥水坑里。
驿站内,火堆里的干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徐凤年呆呆地坐在火堆旁,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砍卷了刃的破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离阳皇帝的私生子……赵楷……”
徐凤年喃喃自语,后背的冷汗已经被火烤干,但心底的那股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去。
他原以为,自己这趟游历江湖,最大的危险不过是些贪图赏金的绿林草莽,或者是卢家那种自诩清高的酸儒。
可他万万没想到,连远在太安城里皇帝的私生子,都像一条隐毒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边,甚至还笑眯眯地要给他当姐夫!
如果刚才不是林尘那无形中的气机压制,让赵楷投鼠忌器,他徐凤年现在恐怕已经被剁成肉泥了。
“这江湖的水……真他娘的深啊。”
徐凤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正由轩辕青峰伺候着喝茶的林尘。
这一刻,他眼中的轻浮与玩世不恭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深渊后的清醒与敬畏。
“老徐,你没事吧?脸白得跟抹了面粉似的。”
温华凑了过来,用肩膀撞了撞徐凤年,手里还抱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破木剑。
他虽然没听懂什么皇帝私生子的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兄弟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没事。”
徐凤年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就是突然觉得,以前在北凉王府当纨绔的日子,简直就像是在过家家。”
温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怕啥!有林公子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跪着!再说了,哥们儿我以后练成了绝世剑法,罩着你!”
说着,温华还煞有介事地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木剑,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就你这破木头?”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刚想习惯性地损他两句。
“木剑,为何不能杀人?”
一道清冷而平淡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两人的打闹。
温华和徐凤年同时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林尘放下了手中的白玉茶盏,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落在了温华怀里的那把木剑上。
被这位随手就能捏死陆地神仙的通天大能注视,温华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把木剑往身后藏了藏,干笑道:
“公子您别拿俺寻开心了。俺这就是块烂木头,削个苹果都费劲,哪能跟您身边两位仙子姐姐的神兵利器比啊……”
“神兵利器,斩的是肉身。而剑客的剑,斩的是心。”
林尘没有理会温华的局促,他缓缓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身旁的柴火堆里随意地抽出一根尚未燃烧的枯树枝。
“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林尘看着温华,淡淡问道。
温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憨笑道:“为了出人头地呗!为了能吃上肉,为了能娶个漂亮媳妇,也为了……路见不平的时候,能拔剑吼一嗓子,不至于被人当狗一样踩在脚下。”
很俗气的理由。
没有为国为民的宏大愿景,也没有追求武道巅峰的狂热。
但林尘听完,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很俗,但很朴实。”
林尘站起身,随手抖了抖那根枯树枝,将上面的树皮震落。
“世人练剑,多求剑招繁复,求剑气纵横。但他们忘了,剑的本质,不过是刺与劈。”
“你没有名师,没有神功心法,也没有神兵利器。但你有一颗这江湖上最难得的赤子之心。”
林尘缓步走到温华面前,将那根枯树枝递了过去。
“我不教你绝世剑法,因为我所学的,不适合你。”
“我只教你一招。”
温华愣愣地接过那根树枝,咽了口唾沫:“一……一招?”
“看好了。”
林尘没有动用任何真气,也没有摆出任何惊世骇俗的起手式。
他只是并拢食指与中指,以指代剑,朝着前方虚空,平平无奇地刺出了一剑。
没有剑气,没有破空声。
就是最基础、最简单的一个刺的动作。
但在温华和徐凤年的眼中,这一刺,却仿佛抽干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那一瞬间,温华产生了一种错觉,无论前方是高山大河,还是千军万马,在这一刺之下,都将被毫无悬念地洞穿!
“这一招,是最简单的平刺。”
林尘收回手指,神色淡然地看着温华:“每天刺一万次。什么时候你能用这根树枝,刺穿这驿站外的那种青石板,你就可以去江湖上走一遭了。”
“记住,剑是木头的,但心,必须是铁打的。”
温华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枯树枝,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木剑。
他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武学理论,但他那颗纯粹的心,却在这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仿佛在这一记平平无奇的刺击中,看到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通往绝顶剑客的康庄大道!
“噗通!”
温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泥地上,对着林尘磕了一个响头。
“公子大恩!温华……记在心里了!”
林尘没有避让,受了他这一拜,随后转身走向马车。
“雨停了,上路吧。”
徐凤年看着跪在地上的温华,又看了看林尘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自己的破刀,大步跟了上去。
……
马车再次启程,碾过泥泞的官道,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距离这座驿站百里之外的一处险峻峡谷之巅,一场针对他们的绝杀之局,已经悄然布下。
峡谷两侧,绝壁千仞。
狂风在峡谷中穿梭,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
在绝壁最高处的一块凸起的巨石上,静静地盘膝坐着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番僧。
他面容古拙,双目微闭,手中拨弄着一串非金非木的念珠。
周身没有丝毫真气外泄,但整个人却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散发着一股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恐怖精神威压。
大元帝师,密宗活佛——八思巴!
在八思巴的身后,恭敬地站着三名身穿异域服饰的男子。
这三人气息沉稳如渊,太阳穴高高鼓起,赫然都是天象境中后期的顶尖高手!
“师尊。”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徒弟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用生硬的汉语低声说道:“汝阳王府传来的密信,目标已经离开驿站,正朝落魂谷方向驶来。”
八思巴拨弄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空明,仿佛包含了世间万物的生灭轮回,仅仅是对视一眼,就足以让寻常武者精神崩溃,陷入无尽的幻境之中。
“变天击地,因果循环。”
八思巴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汝阳王许下重诺,请吾等入中原。此人不光杀了汝阳王府两位天象高手,而且实力极为不俗,若任其成长,必成大元南下之大患。”
“更何况,那北凉世子亦在车队中。一并度化,也算是一场功德。”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而阴柔的笑声,突然在悬崖边响起。
“咯咯咯……国师大人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杀人便是杀人,何必扯什么功德?”
伴随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如同鬼魅般在悬崖边缘闪烁了几下,最终停在了八思巴身侧三丈之外。
来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华丽的锦缎长袍,面容白皙俊美,甚至带着几分女子的阴柔之气。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残忍嗜血的寒芒。
大元第一身法高手,被誉为域外三大宗匠之首的顶尖强者——里赤媚!
“里施主,你的杀心太重了。”
八思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里赤媚把玩着修长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汝阳王府可是出了大价钱。听说那马车里,还有几位绝色美人?咯咯,等杀了那个姓林的,那几个美人,国师可别跟我抢。”
八思巴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念珠再次拨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