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择哑火了。
南云秋摘下帽子,云淡风轻,旁若无人直视陈天择,胸中满腔怒火。
不仅仅是因为陈天择对他屡次痛下杀手,
也因为文帝拒绝他加入军职的请求,一肚子的气,需要发泄出来。
颜如玉蓦然发现心上人来了,胸中小鹿乱撞,
每次,
只要南云秋出现在销金窝,都是她遭遇困厄的时候,好像上苍故意安排他来解救她。
她也相信英雄救美的佳话,期许才子佳人的浪漫缠绵,
不由自主的想上前接近,
却又停下脚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几天没见了,南云秋居然没有正眼看她,颜如玉撅起嘴巴气呼呼的。
她偷偷望望南云秋,
再比较比较陈天泽,
同是男人,同是武举的佼佼者,却不可同日而语,
论品性,相差十万八千里。
特别是模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羞涩的看着他,芳心怦怦乱跳,
她又犯起了花痴。
“姓魏的,你无缘无故殴打侍卫,不怕王法森严吗?”
“哼,你要是觉得窝囊,尽管去禀报你的主子,我在这等他。”
“你?”
陈天择被将了一军,身为郎将,出来喝花酒还带着手下,要是传到信王耳朵里,
那还得了?
“你少来这套,颜掌柜刚才答应请我喝酒,与你何干?”
“没错,我听到了,她是说了个请字,可我却以为,她是请你滚出去,你是不开眼呐,还是脸皮比城墙厚呀?”
南云秋挑衅的口吻,
巴不得对方动手。
“怎么啦,陈郎将,还不识趣吗,赶紧滚!”
陈天择实在不是这尊瘟神的对手,含羞带愤,只好收起了腰刀,灰溜溜的走了,
临走时还恨恨道:
“不要太嚣张,有你倒霉的时候。”
“我倒霉的次数太多太多,再多来几次都无所谓,有种你就放马过来。
对了,
我还要警告你,
颜掌柜是我的人,今后若是再来造次,叫你立着进来横着出去。”
满满的杀气,
陈天择不敢再争辩,郁闷无处发泄,竟踢了手下几脚,逃出了销金窝。
南云秋的霸道令她芳心暗喜,俏脸绯红,
却不经意间,
她发现梅礼黯然神伤,难掩失落之色,
便立马板起面孔:
“休要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没羞没臊。还有,你这人谎话连篇,何时与我有约?”
梅礼听了,如获新生,而南云秋则恼意难平。
自己主动来找她,
为她分忧解难,而且吓走了难缠的陈天择,她竟冷脸相向。
难道那次通宵相守是假的?
那些情话是骗他的?
她只是想利用他吗?
“那你和谁有约啊?”
“我,我和,”
颜如玉见他话锋很冷,像是动了怒,心里极为不忍,挣扎几下,终究还是咬着唇角,
说出了无情的话语:
“我和梅大人有约。梅大人咱们走吧,今晚陪你喝个尽兴。”
南云秋怔怔发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身黯然离去。
落寞的背影,
留在她的回眸之中,溢出晶莹的泪花。
如果因此而伤了他的心,错过他的人,
她会懊悔一辈子。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莫要怨我!”
她轻声呢喃,像具没有生命的人偶,机械的走进了雅间。
秋风起,
秋意甚浓,
南云秋裹着单薄的衣衫,倚靠在路旁的树上,两只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销金窝,没离开过房间里透出来的点点灯火。
那么多窗户,没有一扇为他打开,
那么多灯火,没有一盏为他点亮。
他本想决绝而走,再也不踏入销金窝半步,可他终究下不了这个狠心。
颜如玉是第一个萌动他情愫的女子,第一个拨动他心弦的佳人,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他却已经认出了她。
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红裙女!
曾经那么有情有意,
为何如今冷若冰霜?
是自己太轻薄,太肤浅,轻易被她拿捏住了吗?
你不把我当回事,
我又何必对你心心念念?
反正我欠你的已经加倍还给了你,终究不是一路人,还是走吧,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
他怅然站起来,迈开灌铅的脚步,踽踽而行。
“魏大人请留步。”
南云秋见是销金窝的伙计,恨屋及乌,
恼道:
“滚开,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小的不敢,小的是来告诉您,我家掌柜对您一心一意,情比金坚,您莫要误会了她。”
“她?你?”
南云秋哑然失笑:
“在我面前给她戴高帽子,可笑你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说她情比金坚,鬼都不信。”
“小的不敢骗您,下次若是有机会,您看看她左耳鬓处,有道深深的伤口,就明白了。”
伙计留下悬念走了,
南云秋怔怔发呆。
她的伤口和我有什么关系?
将近四更天,最后一盏灯火摇摇晃晃灭掉了,
颜如玉跌跌撞撞走出雅间,而梅礼则被两个伙计架着送出大门,
嘴里还含糊不清:
“今晚真过瘾,颜美人,你的玉腕比那嫩藕还丝滑,今儿本官高兴,赶明还要来,滑嫩酥软,销魂得很呐。”
“咦!”
颜如玉鄙夷的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玉腕,顿时觉得很嫌弃,掏出腰间的香帕使劲擦拭,又恶心的丢掉香帕。
结果,
夜风不识趣,竟将它吹到了梅礼的脸上。
梅礼一个劲的猛嗅,
还自作多情道:
“多谢美人赠我香帕,我会永远带着它,美人,我走了。”
伙计不容分说,
将他按上了马车。
冷风吹在颜如玉的脸上,酒劲稍许减退了些,可心口觉得燃烧般灼热,似有想要呕吐的感觉。
今晚,
喝了太多的酒,终于把梅礼灌醉,
得到了她想要的秘密。
大楚皇帝的确有皇子流落民间,还曾让梅礼去整理过起居注。应该很快就会派人去查找,
但,
去哪查找,派谁去,皆不得而知。
她收获很大,也失去了许多,
梅礼以酒遮脸,竟然强行要亲吻她,幸好她反应及时,抬臂挡了过去。
不料,
梅礼却像发情的公狗一样,非要握着她的玉腕把玩一番,口水都掉在了上面。
她呆呆地站在冷风里,觉得对不起南云秋,恨不能把手腕剁掉。
他走了,
今后还会再来吗?
失落伤心,酒至深处,情至深处,她弯下腰蹲在地上,失声哭泣。
凭什么女真男儿该做的事情,让她一个弱女子来做?
凭什么她苦心孤诣所做的一切,却要成全塞思黑的野心?
女大当嫁,
而出身王庭的郡主,凭什么没有嫁的自由?
委屈的泪水沾湿双袖,双肩急剧抖动而泣不成声。
抬起头,
她擦拭泪水,愕然发现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两只脚。
“你没走?”
“不愿意吗,那我走了。”
“不要你走。”
颜如玉张开玉臂,紧紧抱住了他,怕他再离开。
“你身上好凉啊!”
她这才注意到南云秋衣着单薄,身体微微发抖,摸摸他的额头,有点发烫。
“你呀,何苦折磨自己?”
颜如玉为他的痴情打动,
这么冷的夜晚,他竟然一直守候在外面。
南云秋心痛道:
“还说我,你满身酒气,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颜如玉知道他的意思,很尴尬,挽住他的胳膊回到雅间,吩咐伙计马上准备姜汤,再服用些女真特有的驱寒之药。
姜汤来后,
她扶他躺在榻上,用勺子一口口喂他,极为专注,极为体贴。
烛光照着她的脸庞,
本就绯红的脸上,更泛起一层红晕,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像是能说话。
喂完后,
她俯下身子为他擦拭唇角的汤汁,而他则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颜如玉先是下意识闪躲一下,便任由他抚摸。
“哎哟!”
颜如玉猛然叫唤一声,
原来南云秋摸脸是假,他想起伙计的那句话。
真的,在耳鬓处有道深深的伤口,应该是还没愈合完全。
他腾的坐起来,
凶巴巴道:
“告诉我,谁干的?”
颜如玉慌忙解下一缕发丝遮住耳鬓,
柔柔回道:
“自己不小心摔的,不用担心,都好利索了。”
“别骗我啦,那个伙计什么都告诉了我。”
南云秋诈了她一句,
颜如玉果然上当,可心里却美滋滋的。
在那次朝会之后,南云秋躲到了太平县,而颜如玉不知情,
听说南云秋出了事,便四处找寻。
后来,
她听说,清云观的人曾到宫城外示威要挟,以为和那帮贼道人有关,于是跑到妙峰山去查访。
接连找了好几天,
又要寻找灵犀三姐妹,
数日奔波,筋疲力尽,下山时打了个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被山中的碎石片划破,血流不止,到现在尚未痊愈。
那道伤口要是稍微再偏偏,可就毁了容,
若真是那样,
对容貌极为在意的颜如玉还不哭疯掉?
南云秋心生愧疚,还以为她无动于衷,早就把他给忘了呢?
是自己误会了她。
“我不会有事的,下次不许你这样。”
南云秋情意绵绵的叮嘱,却惹恼了她。
“人家怎么知道你不会有事?
你逃出京城不告诉我,你声名狼藉,蒙受全京城人的嘲笑不告诉我,你恢复名誉,北上报仇也不告诉我,
当我是摆设吗?
你心里可曾真正有过我?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就趁早说出来,天下的好男儿多得是。”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是怕你担心嘛。”
南云秋好说歹说,赔罪认错,颜如玉的怒火才稍稍消停。
可好景不长,很快二人又吵了起来。
“你陪梅礼不单单是饮酒吧?”
“那还能干什么?”
颜如玉还以为被揩油的事暴露了,极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