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秋本不在意,
旁边的郑侍卫住惯了驿站,训斥道:
“你小子是新来的?见客应该叫老爷,什么客官,你当驿站是客栈吗?”
另几个侍卫哈哈大笑。
“老爷教训得是,小人的确新来没几天,业务不熟,客官,不,老爷见谅。”
南云秋也乐了,
瞥了瞥伙计,三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肌肉很结实。
好家伙,
大概是半路转行走的门子吧,否则新来的驿卒没这么大年纪,不由得暗自叹息,
驿站的管理也太混乱了。
郑侍卫轻车熟路,按惯例亮出牌子,
驿卒看过之后,
问道:
“几位老爷要几间房,是否需要用饭,小人好去准备。”
“三间上好的房舍,晚饭多加几个菜,再打两坛好酒。”
郑侍卫回道,
还顺手掏出几两银子交给驿卒。
“老爷太客气了,这点事情还要给赏钱。”
郑侍卫笑骂道:
“你做什么美梦,大爷没那么大方,这不是赏钱,是酒菜钱。”
驿卒挠着脑袋,不知何意。
“你小子还真是新来的,
驿站只提供饭菜,不供应酒水,而且饭菜的花色品种都有章程,超出部分要客人自掏腰包。
怎么,白马驿不是这个规矩吗?”
“当然是这个规矩,老爷说得对。”
从院子里又过来一人,
看样子像是头目。
“在下乃是驿丞,姓彭,诸位老爷有事尽管吩咐。”
彭驿丞白了驿卒一眼,让赶紧把客人请进去。
院墙很高,紧挨着墙是几株槐树,院子里静悄悄的,非常宽敞,高悬着的灯笼可以看清里面的轮廓。
正中,
是一栋二层建筑,也就是来往之人歇息的房间,
东侧是几间屋子,是驿卒休息之地,
灶间也在其中。
西侧后院的角落里则是个马棚,里面有十几匹良马,这么晚了,还有两个驿卒在铡草喂马。
不远处,
还有两个驿卒在用辘轳打水,给人以非常忙碌的样子。
“几位老爷这边请。”
驿卒打开底楼的房门,郑侍卫进去后马上又走出来,
嘟囔道:
“太小了,而且里面还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怪怪的,换个房间。”
转头看到边上那间,看样子挺大,
结果,
驿卒却死活不同意,说里面堆满了杂物。
朴无金提议住二楼,楼上应该干净些,而且也很安静。
“这个,嗯,不好办。”
驿卒很为难,
说,
按照驿站的规矩,只有底楼住满了才能到楼上住,而且自己身上也没带楼上的钥匙。
“什么破规矩,去,把你们驿丞叫来。”
郑侍卫急着洗漱歇息,却没成想碰上傻乎乎的愣头青,
再说了,
驿站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南云秋极少住驿站,不知道其中的套路,倒是被铡草的驿卒吸引住了,便悄悄走过去。
他打小就爱马,可以说是从马背上成长起来,苏叔就是养马喂马的行家。
但驿马和寻常的马不同,
驿马时常奔走,少有歇息的时候,所以对草料的要求很高,不仅要铡的碎一些,而且最好是水分足,口感好的青草。
但是,
两个驿卒铡的很粗糙,而且都是枯草。
不仅如此,
驿马老是打响鼻,有点焦躁不安。
“见过老爷。”
两个驿卒陡然见到他,吓了一大跳,警惕的站起身,弯腰施礼。
南云秋见对方铡草的功夫不行,但反应非常灵敏,而且站位成夹击之势,颇有行军作战的素养,还是很满意的。
本想传授几下喂马的学问,
却被郑侍卫喊了过去。
驿丞痛骂了不开眼的驿卒几句,然后把他们领上二楼,挑了最西头的房间。
房间视线很好,能俯瞰整个驿站,而且有扇窗户正对西侧的围墙,秋风吹拂,凉丝丝的很爽快。
房间很大,里面有屏风隔开。
南云秋的房间条件最好,住在顶西边的里间,隔着屏风住的是朴无金,而三名侍卫住在隔壁的房间。
驿卒端来热水,
殷勤道:
“几位老爷先稍稍洗漱,喝杯茶,一会酒菜好了,小的再来请老爷们下去用餐。”
朴无金言道:
“天晚了懒得下去,你们直接端到房间来,反正屋里也宽敞。”
“那怎么行?这里是歇息的地方,不方便,楼下东侧就是灶间,就几步路而已。”
南云秋不想多费口舌,下去就下去吧,
而且,
驿丞也亲自过来相劝,说天气冷,饭菜端过来怕凉了,到灶间去,出锅就吃那多好。
推开窗户,
只见皓月当空,又圆又大又亮,似乎能看见上面的山川轮廓,桂树寒宫,嫦娥仙子手持彩带,翩翩起舞。
月圆之夜就是思乡之时,
而他,
却不知该思念谁?
月光如同岁月的年轮,把几年来经过的事,见过的人,全部展现到他的面前,就像一场梦似的。
唉,也不知师公和幼蓉怎么样了?
清辉泻在院子里,地上如蒙上一层霜。
此刻,
咴咴的马叫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俯瞰西北的那个角落里,两个驿卒在给驿马喂草,可马儿似乎很恐惧,晃着脑袋朝后退。
人人都说,
马无夜草不肥,为何送到嘴边的草料却不肯吃,而且咴咴的不耐烦的惊叫,
引起了他的好奇。
一种可能是马儿太饱或者病了,没有胃口,可是他刚才看到了它们,精神很好,不像是病恹恹的样子。
当然,也不会太饱,
因为通常而言,马儿喂食都有固定的时间间隔。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
他和苏叔养了几年的战马,那些战马见到苏叔就像是亲人,耳鬓厮磨,甚至还舔来舔去十分亲热。
但,
若是陡然见到了生人,则会焦躁不安,发出咴咴的叫声,甚至还会尥蹶子。
难道那两个驿卒是生人?
那也不对,
驿卒很少更换,驿马也很固定,除非老迈到了淘汰的地步。
人和马通常会朝夕相处十几年,感情深得很。
正胡思乱想,
他看到刚才那个傻傻的驿卒跑进马棚里,然后两个驿卒撂下筐子,匆忙向东而去,而傻驿卒则去往院子外,
经过下面时,还朝二楼仰望。
“烧什么山珍海味,到现在还没好,我的肚子叫唤个不停。”
郑侍卫走进来,见桌子上空空如也,开口就抱怨。
朴无金也饿得眼花,有气无力说起驿丞的叮嘱。
“胡说八道!
我走南闯北,去过不知多少家驿站,从来没听说非要到灶间去吃,
你们想啊,
如果是达官显贵,比如信王爷在此歇息,他会抛头露面到灶间,和大伙挤在一起用餐吗?”
郑侍卫喋喋不休。
“这白马驿也太神神叨叨了,先要咱们住在底楼的房间,现在又逼咱们下去吃,咱好歹是奉旨出行,也就是您魏大人朴公公脾气好。要是我的话,非把驿丞打个鼻青脸肿不可。”
“呵呵呵!”
这通牢骚把二人逗乐了,可笑着笑着,朴无金绷紧了脸容,朝南云秋望去,带有问讯的意味。
这家驿站不会有问题吧?
南云秋也有同感,
转念又想,
此地距离河防大营很远,早就超出了他们的活动范围,而且白世仁及余党悉数覆灭,绝不会还有能力将爪子伸过来。
再者,
这一带向来很平安,没听说有山匪强人出没,距离萧县也将近百里地,烈山的流民也鞭长莫及。
“魏大人,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有好几个疑点?”
南云秋紧锁眉头,
自打进入驿站,先是称他们为客官的那个傻驿卒,再到驿马的惊叫和三个驿卒鬼鬼祟祟的做派,还有郑侍卫的疑问。
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郑侍卫又道:
“魏大人,这间驿站还有个奇怪之处!”
“什么?”
“每次我们亮出铁骑营的令牌,驿卒都会两眼放光,毕恭毕敬,
他们有的人,一辈子也没见过皇家卫率的威风,
可刚刚那个傻驿卒却毫无表情。
我就寻思,
咱们铁骑营很少来白马驿,他们不应该司空见惯呀,
难道他们经常接待大人物,没把铁骑营放在眼里?”
朴无金冷冷道:
“如果他不是傻子的话,或许就是早知道咱们要来。”
此语比窗外的夜风还要肃杀,南云秋陡然心惊!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虽然他刚才排除了白氏余党和烈山流民,但是他得罪的人太多,想杀他的人也大有人在,
比如信王。
白家屯灭口白世仁的杀手,就是信王豢养的死士,毫无疑问。
南云秋抽出长刀,刀锋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白家屯之行,让他的心强大无比,也冷酷无比,敌人是不会放下屠刀的,
最好的办法,
就是用屠刀消灭他们。
如果今晚真有宵小前来,那就用他们的血来滋润宝刀。
“老爷,酒菜已准备妥当,可以下去品尝了。”
南云秋使个眼色,
郑侍卫心领神会,
走到门外吆喝道:
“两个老爷一个肚子痛,一个瘫在床上爬不起来,你们还是把酒菜送上来吧。”
“那好吧,请老爷稍等。”
驿卒爽快答应了,令他们面面相觑,
看来是他们多心了。
这两天打打杀杀,现在还心有余悸,俨然成为了惊弓之鸟,遇到风吹草动便以为有埋伏,神经过敏了。
不大一会,
驿卒端着食盘走进来。
好家伙,还挺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两坛老酒散发出浓浓的酒香。
大伙食指大动,特别是郑侍卫垂涎欲滴,盯住美食的感觉,就像盯着美色一样迫不及待。
摆好酒菜,
驿卒提着食盘垂手而立。
郑侍卫把酒斟上,端起碗就想偷偷痛饮,被南云秋止住:
“空腹饮酒容易伤胃,还是先吃点菜垫补垫补。”
说完,
还亲自为他夹了一筷子蕨菜,并且轻轻咳嗽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