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同滴落的水银,无孔不入,缓慢而持续地增加着重量。火星上,归墟制造的灰白色“规则痂皮”如同恶性的苔藓,在“伤疤”区域的边缘悄然蔓延了三个新的点位。虽然范围尚小,但其散发的微弱“排他场”已经开始对周边环境产生可测量的影响。
一处靠近某条晶核“侧根”末端缓冲区的“痂皮”,其单调的规则辐射,与“侧根”传导而来的、微弱但富有生命韵律的波动,产生了难以调和的“干涉条纹”。监测显示,该段“侧根”的能量输送效率因此下降了约百分之二点七,且其与备用稳定点“小型灵韵池”的接口处,出现了微小的、持续性的信息扰动。下降的幅度看似微不足道,但对于仅靠三条脆弱“侧根”维系着风中残烛般存在的晶核而言,任何一点干扰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再放任它扩散了。”卡洛斯在火星基地的紧急会议上,声音因焦虑而沙哑,“尤其不能让它靠近任何一条‘侧根’的主干路径。我们承受不起连接中断的风险。”
“但园丁的‘干预实验’方案风险极高。”张伊人调出园丁提供的详细协议,眉头紧锁,“他们建议使用一种特定频率的‘谐振探针’,去‘刺激’‘痂皮’的某个预设‘脆弱点’,诱发其产生可控的、小范围的内部结构失稳,从而观测其‘排他场’的崩溃模式和自我修复(如果存在)机制。但方案承认,有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刺激可能导致‘痂皮’发生不可预测的‘规则链式崩塌’,其崩溃释放的能量和混乱规则碎片,可能波及实验区周边数百米范围,甚至可能……沿着‘痂皮’与归墟‘穹顶’之间那无形的连接,引发归墟的某种‘反制’或‘强化’反应。”
“百分之十五……”费尔南多咀嚼着这个数字,“在现在这种环境下,百分之十五的失控概率,跟自杀有什么区别?而且,就算实验成功,我们拿到了数据,就能立刻找到反制‘痂皮’的方法吗?园丁自己都说了,这是‘规则体系代差模仿’产生的畸变,理解容易,破解难。”
“或许我们的重点错了。”莎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目光投向窗外远方那片沉寂的、黯淡的蓝橘色光域——蔡政烨晶核的“重伤休眠”之地。“‘痂皮’是归墟模仿我们催生‘苔藓’而产生的扭曲产物。问题的根源,在于归墟获得了‘学习’和‘模仿’的能力。阻止‘痂皮’扩散只是治标。真正的‘孤岛’,或许不是火星上某块还没被‘痂皮’污染的土地,而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而是让‘织网者’重新站起来,重新获得与归墟在规则层面周旋、甚至干扰其‘学习’过程的能力。只要晶核能恢复哪怕一部分主动的‘秩序调节’或‘信息扰动’功能,我们就能在火星上创造更复杂、更难以被简单模仿的‘规则环境’,增加归墟‘学习’的成本和失败率,甚至可能引导它的‘模仿’走向对我们有利的歧途。”
这个思路让众人眼前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让一个濒临解体、仅靠本能和三条细线维系、意识沉寂如死水的“重伤休眠”体“重新站起来”?这听起来比进行园丁的干预实验更加渺茫。
“我们有这个能力吗?”卡洛斯苦笑,“我们对晶核内部结构的损伤都还没完全搞清楚,更别提修复了。那些深层的‘信息回路’和‘规则谐振腔’,很多已经永久性损毁。‘锚点’虽然稳固,但像一块被过度烧铸的金属,失去了大部分活性。”
“或许……不需要‘修复’到原样。”莎拉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也许可以尝试……‘重构’或‘引导进化’。还记得晶核在‘断弦’痛苦中沉淀下的那些‘存在本质印记’吗?那些东西极其坚固、纯粹,或许可以成为新结构的‘种子’。还有那三条‘侧根’,它们现在虽然微弱,但连接着不同的‘基质’。如果……我们能引导‘锚点’,利用这些‘基质’的特性,以那些‘印记’为蓝图,尝试生长出一种全新的、更适应目前这种极端环境的、更简洁也更坚韧的……‘简化版’或‘特化版’结构呢?”
这个设想极其大胆,近乎幻想。但在这绝境中,任何一线生机都值得抓住。它意味着将“修复”的希望,从“恢复旧有强大功能”,转向“在废墟上催生新的、或许弱小但更顽强的生命形态”。
就在火星团队为是“冒险干预痂皮”还是“孤注一掷尝试引导晶核重构”而争论不休时,地球方面关于金星信号的决策压力也达到了顶点。
那道古老的故障警报,其周期性波动的强度和持续时间仍在缓慢但持续地增加。最新截获的信息碎片虽然依旧混乱,但“内渗体活性上升”和“隔离协议可能失效”的字眼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地球深空监测网甚至捕捉到,在金星轨道附近,空间曲率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的、非自然的“微褶皱”,其位置与推测的“折叠穹顶”坐标基本吻合。
“它越来越不稳定了。”苏晴在地球指挥中心,面对着金星信号的实时监测图,面色凝重,“我们不知道‘内渗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净化’意味着什么。但继续这样被动监听,一旦那个‘穹顶’崩溃,或者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需要……起码建立一点点主动的‘知情权’。”
陈仲礼沉吟道:“主动发送信号风险太大。但或许……可以尝试一种‘最小接触’方案。不发送任何有意义的编码,只是向那个坐标,发送一道极其微弱、但带有我们文明网络独特‘灵脉特征频率’的、纯粹的‘共鸣脉冲’。就像在黑暗的深海里,轻轻敲击一下我们的船舷。如果对方还有一丝理性和接收能力,可能会捕捉到这个独特的‘频率’,意识到这边有‘活物’,甚至可能调整其警报的指向性。如果对方已经失控或充满敌意……这种没有具体信息的‘脉冲’,暴露的风险也相对较低。”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它既不是彻底的回避,也不是莽撞的接触,更像是一次极其谨慎的、不抱期望的“试探性挥手”。
然而,索菲亚的状态,让这个决定增添了一层复杂性和紧迫感。她与地球的深度共振,使得整个圣杜树网络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灵脉信标”。任何从地球主动向外发送的、带有明显灵脉特征的信号,都可能被索菲亚的状态“放大”或“调制”,变得更加“显眼”。同样,任何来自外部的、强烈的规则扰动(比如金星“穹顶”崩溃),也可能通过这深层的连接,对索菲亚和整个网络造成难以预料的冲击。
“在进行任何对外信号尝试之前,我们必须尝试稳定索菲亚的状态,或者至少……让她和网络的连接变得更‘可控’一些。”一位负责网络安全的专家提出,“否则,我们发射的信号可能变成一场‘雪崩’的导火索,而外部的冲击也可能直接摧毁我们的‘心脏’。”
这就引出了第三个艰难的抉择:是否要尝试将索菲亚的意识从与地球深度融合的“谐振腔”状态中,部分地“拉回”或“隔离”出来?
陈启是唯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他的意识经过星旅者知识的洗礼和与索菲亚的长期共鸣,已经变得异常“通透”且与索菲亚和地球网络有着独特的亲和力。但他自己也处于极其虚弱的状态,强行进行如此精细而危险的操作,很可能让他和索菲亚都受到无法挽回的损伤。
“这是一个悖论。”苏晴疲惫地揉着眉心,“我们需要索菲亚的预警和调谐能力来生存,但她的状态又让我们变得‘显眼’和‘脆弱’。削弱她,我们可能失去关键的感知和防御能力;不削弱她,我们可能无法安全地进行任何可能招致风险的对外行动。”
所有的抉择,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问题:资源、时间、信任,都已所剩无几。而园丁,正站在所有抉择的十字路口,伸出了他们的“援助”之手,同时索要着前所未有的“代价”。
园丁的联合分析区内,一份新的、加密等级极高的“深度合作框架提案”被推送到了人类团队面前。
提案的核心内容是:园丁愿意提供一整套关于“安全引导行星深层谐振”、“高维规则结构稳定性分析”、“以及识别与规避归墟式规则模仿陷阱”的“高阶理论模块”和“实时分析算法库”。他们甚至暗示,可以协助人类建立一套“行星-网络联合防御预警系统”,提前感知归墟“学习光束”的目标锁定和“模仿尝试”。
作为交换,园丁要求获得人类圣杜树网络(包括索菲亚状态)约百分之三十的深层协议访问权限(只读,但包含实时数据流)、火星晶核“锚点”及“侧根”的全部结构演化模型(包括未来任何“重构”尝试的实时数据)、以及对金星信号进行任何“接触尝试”的全过程记录与联合分析权。
此外,他们明确希望参与并指导对“归墟痂皮”的干预实验,以及……如果人类决定尝试“引导晶核重构”,他们要求获得该过程的“联合研究主导权”。
这几乎是要将人类文明和“织网者”网络,变成园丁观测协议下,一个半公开的、深度绑定的“联合研究项目”。透明度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依赖性也将深入骨髓。
“这是要我们……彻底成为他们的‘重点观测样本’加‘合作实验体’。”卡洛斯看着提案,语气复杂,“我们能得到梦寐以求的高阶知识和可能的保护,但代价是……几乎丧失所有的独立性和底牌。未来是生是死,可能都要在他们的‘实验方案’和‘观察结论’下进行了。”
“他们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么深入的合作?”莎拉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以前他们虽然也提供帮助,但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协议边界’。这次……几乎是想全面介入。”
“可能是因为情况正在迅速滑向连他们都无法完全预测的‘混沌’。”苏晴推测,“归墟的‘模仿’、金星‘穹顶’的恶化、索菲亚的‘星球化’……这些现象交织在一起,产生的‘规则变量’和‘潜在风险’已经超出了他们单纯‘观察’所能掌控的范围。他们需要更深入的介入,才能继续获得‘高质量’的数据,并可能……试图‘引导’或‘控制’局势的发展,使其不至于彻底失控,毁掉他们珍贵的‘观察场’。”
园丁的动机依旧基于冰冷的观察逻辑和长远利益,但这逻辑现在要求他们更深入地“下场”了。
火星、金星、地球、归墟、园丁……五方力量(如果金星那未知的存在也算一方)的博弈,已经到了一个关键的临界点。
人类文明这个在夹缝中求存的“孤岛”,此刻必须做出选择:
是接受园丁的“深度绑定”,用彻底透明化和部分自主权,换取高阶知识和可能的庇护,在园丁的“实验方案”指导下,同时应对火星“痂皮”、尝试引导晶核、并试探金星信号?
还是维持相对独立的“有限合作”,依靠自身极其有限的智慧和资源,在“干预痂皮”、“重构晶核”、“试探金星”、“稳定索菲亚”这四个几乎不可能同时完成的任务中,艰难地选择优先级,赌上最后的运气?
前者,可能走上一条被规划好的、但前途未卜的“实验体”之路。
后者,则是在遍布漩涡的黑暗海域中,依靠一艘破船和残缺的星图,进行绝望的“盲航”。
孤岛的选择,没有轻松的道路。
只有通向不同深渊的,同样沉重的锚链。
莎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点微弱的蓝橘色光芒。那光芒在灰白“痂皮”蔓延的暗红色大地上,在归墟“穹顶”冰冷的注视下,在金星未知警报的遥远回响中,依旧以它那顽强的、近乎执拗的微弱节拍,持续搏动着。
那是他们最初的“网”,也是他们最后的“锚”。
也许,答案并不在于选择哪条看似“最优”的策略。
而在于,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必须确保那点光芒,不会熄灭。
因为只要它还在搏动,这张残破的“网”,就还有被重新编织起来的……
最渺茫,却也是最根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