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开始了。
三方代表落座的时候,日光正好从基地东窗斜射进来,把长桌上的划痕照得一清二楚。
岚宗长老坐在左侧。
矿盟指挥节点居中偏右。
浮黎大祭司在右端。
敖玄霄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主位。
苏砚站在他身后,星芽趴在她肩头,银蓝色的眼睛半闭着。
陈稔坐在敖玄霄右侧。
开始吧。
敖玄霄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金色纹路在下颌线处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岚宗长老第一个说话。
星渊井的归属问题,我方认为——
稍等。
敖玄霄抬手打断了他。
长老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
你刚才说到归属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知道星渊井是什么吗?
长老愣了一瞬。
是能量源泉。是青岚星的生命根基。
不对。
敖玄霄的身体微微前倾。
它是伤口。
他指向窗外那个方向。
三千年。一口井。每隔一段时间就喷出足以毁灭整颗星球的能量风暴。你们把它叫源泉?
长老没有回答。
它不是源泉。它是脓。是这颗星球上被强行钉入的一个感染源。你们争夺控制权,但你们没有人想过怎么治它。
敖玄霄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钉在桌面上。
矿盟指挥节点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
请问。你的结论建立在什么数据基础上?
敖玄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他本来只是想沉默一秒两秒,组织一下语言。但金色纹路在他闭眼的瞬间忽然亮了。
知识烙印翻涌。
温度骤升。
他看到了数字。
不是想象。
是真切地、直接地看到了一系列完整的数学表达式自动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本从未有人翻过的书忽然被风翻到了某一页。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时间。
星渊井能量喷发的频率、幅度、周期衰减率——三千年来的所有数据被知识烙印中的某个计算模块自动处理,推演出了后续的趋势。
趋势线往下走的。
不是变弱。
是变快。
喷发间隔在缩短。能量强度在增大。按照现有的线性外推——
敖玄霄睁开眼。
金色纹路在他瞳孔深处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根据现有数据,他开口,星渊井的能量喷发周期正在加速。当前间隔为二十七年一次。根据底层能量结构的衰减曲线,五十年后,间隔将缩短至十年。一百年后——
他停顿了一秒。
每年一次。
会议室安静了。
每次喷发的能量当量还在上升。现在的强度已经能夷平中型城市。按照这种加速度——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在自己心里完成了那个推演。
浮黎大祭司的双眉低垂着。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矿盟指挥节点的光学传感器亮度骤降了百分之三十。
岚宗长老的脊背挺直了。
你需要休息。白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还不需要。
敖玄霄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因为他的意识还在翻涌。
那个计算模块没有停下来。它把星渊井的数据处理完之后,自动跳转到了下一个可用的输入接口——他体内的知识烙印中存储着的宇宙物理常数。
时间。
空间。
能量密度。
信息。
他看到了一个式子。
他看不懂所有项,但他能感觉到它的趋势。那个趋势像一根缓慢升高的温度计,正在某个不可逆转的刻度上爬行。
敖玄霄。
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手搭上了他的椅背。
指尖传来的温度很低,像冰水里泡过的金属。
你还好吗?
我——
敖玄霄张了张嘴。
金色纹路沿着他的太阳穴蔓延到了眼眶周围。他的视野里,谈判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信息膜,每一个物体背后都浮动着数字和公式。
他看到了这座基地的能量消耗率。
看到了三方代表各自的生物能波动频率。
看到了窗外的恒星在三维空间中的运动轨道。
看到了——更远的。
热寂。
他的嘴唇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
但整个会议室的人同时静了下来。
什么?陈稔问。
敖玄霄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那个被他体内不知道哪个模块自动计算出来的、关于宇宙熵增速度与理论预期值之间的偏差值。
偏差率百分之七十。
可观测宇宙的活性窗口——
他抬起头。
金色纹路彻底覆盖了他的眼眶。他的眼睛里是金的。
比理论值缩短了百分之七十。
没有人听懂。
罗小北先反应过来。他从角落里冲出来,手按在敖玄霄的腕部。
你说什么?什么窗口?什么缩短?
宇宙熵增。敖玄霄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有人在远处说话。现有的宇宙学模型认为,恒星形成的新纪元还能持续数万亿年。但那个模型错了。实际速度比理论快了一个数量级。
你的数据来源?
不知道。它在我里面。它自动算出来了。我控制不住。
罗小北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冲回自己那台半修复的终端前,手指噼里啪啦敲击键盘。
三十秒。
他抬头。
他的数据——我验证了其中一段。如果那个宇宙常数模型成立,热寂的时间窗口将缩短……他停了一下,七千年。只剩下七千年。
什么七千年?
可观测宇宙中还有足够能量支持复杂生命繁衍的时间。七千年之后——所有的恒星都会进入加速衰老期。文明将失去物理基础。
阿蛮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听完了最后一句。
还有七千年?她的声音很平静。七千年很久。
对文明而言,七千年是一瞬。人类从农业时代到星际时代用了一万年。如果我们只用了这个跨度的一小半——
罗小北没有再往下说。
他不需要。
所有人都懂了。
浮黎大祭司慢慢站起来。
他的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古老图腾覆盖的脸颊上,肌肉在微微抽动。
我们——快要来不及了。
岚宗长老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动。
矿盟指挥节点的光学传感器完全熄灭了。不是关机,是进入了某种超出额定功耗的深度运算模式。
只有敖玄霄还坐着。
他的金色眼睛看着窗外。
那片正在升高的日光,看起来和几个小时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
每一秒都不一样了。
他体内那个计算模块给出的结论是——熵增加速的源动力并非自然现象。是可追溯的。是有指向的。
那个指向和星图上标注的所有红色区域重叠。
和玄枢星重叠。
和那个被称作的东西重叠。
它在吃。
敖玄霄开口。
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金色纹路从眼眶边缘消退下去,重新变成皮肤下安静的河流。
那个看守。或者说寂主。它不是在破坏文明。它是在吞噬熵。它在吃掉那些低熵的、有结构的、代表生命的信息。
然后呢?
然后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加速宇宙的热寂。
陈稔放下茶杯。
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茶杯柄上留下了一道裂纹。
所以我们的敌人,直接威胁到了整个可观测宇宙的存续。
那我们怎么办?
敖玄霄看向桌面上的星图截图。
那个灰色的小点——哨站。
先拿到先民的笔记。
然后?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找到那个看守。搞清楚它是怎么做到的。然后——
他没有说完。
因为金色纹路又亮了一瞬。
体内那个计算模块给出了一个粗糙的、概率极低的、近乎荒谬的推演结论。
阻止熵增加速的唯二可能路径之一——
停止看守的。
或者替换它的功能。
或者,他低声说。成为它。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砚的剑鞘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嗡鸣。
星芽在光中睁开了眼睛。
银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敖玄霄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
这是最坏的一种可能。敖玄霄直起身。但不是唯一的。先拿到笔记。
他转身。
背对所有代表。
谈判继续。但所有人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理由——不管你们是谁,来自哪里——
七千年。这就是你们剩下的时间。
不够用来战争。
谈判桌另一头,岚宗长老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敖玄霄的背影,很久。
然后他说:
继续。
一个字。
陈稔重新沏了一壶茶。
矿盟指挥节点的光学传感器重新亮起来,亮度比之前低了,但更稳。
浮黎大祭司重新坐下。
苏砚的剑鞘安静了。
而敖玄霄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星渊井,金色的河流在他脖颈侧面缓慢流动。
七千年。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组数字让他终于明白了知识烙印为什么要在他体内生长。
不是因为要毁灭他。
是要他记住。
在整个人类文明都快要忘记时间有多短暂的时候,他是那个被迫记住的人。
窗外的风又起了。
带着星渊井的气息。
也带着某种更远的东西——
那七千年的倒计时,正在一粒一粒地,数过这扇窗外的每一秒钟。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陈稔在继续说话。
谈判继续。
活下去。
然后走。
到那个灰色的小点去。
七千年。
先走好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