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处的寒意是具象化的。
罗小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光屏前晕散,像某种濒死生物最后的吐息。他所在的“机房”不过是洞穴延伸出的一处狭小腔室,岩壁布满粗粝的硅晶簇,此刻正折射着屏幕上流动的幽蓝数据光。这里没有地板,只有陈稔不知从哪弄来的废弃矿盟合金板铺成的落脚处,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面前是三面拼接起来的显示屏。
左侧屏幕显示着基地周边的能量波动热力图,由共生网络提供数据。中间是主操作界面,代码如瀑布倾泻。右侧是监控画面分割成十六个小格,映出洞穴各角落、出入口、以及阿蛮驯服的几只夜行生物所见的模糊影像。
安全从来都是奢侈的幻觉。
罗小北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手套是白芷改制的,内层编织了星蚕丝,据说能微弱增强神经信号传导效率。他不需要这种增强,但这是团队的心意。在末世,心意是比能源核心更稀缺的东西。
他今天要做的,是潜入矿盟的网络。
不是之前那种浅层的后勤服务器。这次他要深入工程日志系统,找到关于“深渊枷锁”的一切。陈稔带回的“沉星砂”情报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上。如果矿盟真的在用活体生物测试能量抑制器,那么星渊井的异动恐怕只是开始。
“电光蝠就位了。”
阿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轻微得像是幻觉。罗小北调出右侧屏幕第三格的画面,那是一只被阿蛮驯服不到三天的电光蝠,此刻正倒悬在硅木林某处矿盟通讯中继塔的阴影里。它的生物电场能干扰灵能感应扫描,这是阿蛮发现的,也是本次计划的关键。
“频率稳定。”罗小北回应,声音干涩。
他启动了量子加密芯片。这块芯片来自地球,来自“昴宿-γ”坠毁残骸中抢救出的少数完好的部件之一。祖父敖远山在最后一次通讯中,远程解锁了它的部分深层功能。老人没说怎么得到的权限,罗小北也没问。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
芯片启动的瞬间,罗小北感到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痛,是某种认知层面的震颤。仿佛有亿万道门在意识深处同时打开,每道门后都是一条可能的数据路径。这是量子计算的可怖之处——它不遵循线性逻辑,它在所有可能性中并行探索。
罗小北闭上了眼睛。
不是疲倦,是必须关闭视觉这种低效的感官输入,才能集中处理意识中奔流的数据瀑布。他在脑中构建模型:矿盟的网络架构是典型的军事化树状拓扑,但节点之间隐藏着大量冗余链路。这是为了抗打击,也为了迷惑入侵者。
电光蝠的生物电场开始工作。
屏幕上的数据流出现了微妙的扭曲,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矿盟的灵能防火墙探测到异常,但判断为“自然环境干扰”。这是罗小北计算了十七种生物电场模式后,选出的最接近青岚星雷暴前兆的频率。
窗口打开了。
他进入了后勤调度系统的三级子目录。这里安全等级较低,但数据流庞大,适合隐藏。罗小北没有停留,他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沿着数据管道向更深处潜行。
代码在意识中化为具象的景象。
他“看见”自己穿行在由光构成的迷宫里,墙壁是流动的加密协议,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荡开验证涟漪。有些区域布满陷阱,伪装成寻常数据的自毁程序,一旦触碰就会引爆并反向追踪。
罗小北避开了所有陷阱。
不是靠运气,是靠计算。他在脑中并行运行着四十七个风险评估模型,每个模型都在实时更新概率。这是他的天赋,也是诅咒——他永远无法像正常人那样“感受”世界,他只能“计算”世界。
二十分钟后,他抵达了目标区域的边缘。
工程日志系统被包裹在三层动态加密中,每层的密钥都在以混沌算法随机变更。理论上不可破解,除非你有其中一道密钥的初始种子。
罗小北有。
不是偷来的,是算出来的。在过去七天里,他利用共生网络捕捉到的星渊井能量波动数据,反向推导出矿盟加密算法可能借鉴的能量模式。这不是精确解,是概率云,但足够了。
第一层加密溶解了。
像冰在阳光下消融,露出后面更复杂的结构。第二层是生物特征验证,需要矿盟高级工程师的虹膜或基因序列。罗小北没有,但他有更好的东西——他从之前截获的矿盟医疗记录中,提取了十七名工程师的生物特征碎片,然后用算法拼凑出一个“理论上存在”的虚拟身份。
验证通过。
第三层是意识扫描。系统会随机提出三个问题,要求回答者必须在零点三秒内作出反应,答案必须符合该工程师已知的人格模型和记忆。
第一个问题:“你女儿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罗小北调取的医疗记录显示,该虚拟身份对应的原型工程师有一个女儿,五岁,死于三年前的基因病。记录里有基因图谱,能推算出眼睛颜色的概率分布。
“琥珀色,左眼有微弱的虹膜异色,褐色斑点。”罗小北输入。这是计算出的最大概率答案。
第二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见到阿尔法矿区主管时,他说了什么?”
从通讯记录和日程表交叉分析,最后一次会面是在四十二天前,讨论钻探机故障。主管的常用词汇库显示,他在指责下属时73%的概率会使用“效率低下”这个词。
“他说我的团队效率低下,如果再出问题就调我们去边缘矿区。”罗小北输入。
第三个问题:“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这是陷阱题。任何具体回答都会触发警报,因为系统知道人类最深恐惧从不会轻易说出。正确的回答模式应该是拒绝或转移。
“我没有恐惧,只有未解决的问题。”罗小北输入。这是从该工程师过往邮件中提取的语言模式生成的回答。
第三层加密开启了。
罗小北进入了工程日志系统。
数据扑面而来,像迎面撞上一堵信息的墙。他快速筛选,关键词:“深渊枷锁”、“沉星砂”、“活体测试”。日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
他点开了最新日志。
“项目:深渊枷锁。阶段:3。测试对象:青岚原生硅基生命体‘岩背兽’,成年体,体重约四点七吨。测试地点:第七矿区深层实验室b区。目的:验证‘沉星砂’能量抑制场对高能量生物的中和效率。”
罗小北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出于情感——他的情感反应早已在多年的数据浸泡中钝化了——而是出于认知层面的震撼。日志附有测试录像的压缩索引,他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下载了解码。
画面在屏幕上展开。
首先是岩背兽。那是一种青岚星特有的硅基生物,外壳由天然形成的晶体矩阵构成,体内循环着液态的能量流。它在实验室中央焦躁地移动,每一次踏步都让地面震动。它的眼睛——如果那两团旋转的能量旋涡能被称为眼睛——闪烁着本能的警惕。
然后抑制场启动了。
无形的力场从实验室四周的“沉星砂”阵列中释放,像一只透明的巨手缓缓收拢。岩背兽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是直接震动空气的次声波,罗小北的屏幕都出现了波纹。
抑制场继续收缩。
岩背兽体表的晶体开始失去光泽,内部的能量流变得迟滞、混乱。它试图冲撞实验室墙壁,但力量明显衰弱。第三次冲撞时,它前肢的晶体外壳出现了裂纹。
日志文本在画面旁滚动:“抑制效率达73%,目标生物活性下降至基准值34%。但出现预期外的副作用:目标意识活动出现强烈抗拒,伴随能量反噬现象。”
画面中,岩背兽停止了冲撞。
它站立在实验室中央,所有的能量突然向内收缩,形成一个短暂的能量真空。然后,它以自身核心为原点,释放出一道扭曲的、不稳定的能量脉冲。
脉冲击中了抑制场发生器。
三台发生器过载爆炸,碎片四溅。抑制场出现了缺口,岩背兽抓住机会,用最后的力量撞向缺口处的墙壁。强化合金被撞出一个凹陷,但没有破。
它倒下了。
不是死亡,是某种更可怕的状态——它的晶体外壳彻底暗淡,内部的能量流几乎静止,但眼睛的位置,那两团能量旋涡还在极其缓慢地旋转。那不是生命的迹象,是某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停滞。
日志继续:“目标进入‘能量僵直’状态。意识扫描显示,目标表层意识已消散,但深层存在顽固的能量印记,持续散发微弱信号。该信号频率与星渊井背景波动有76.3%的相似度。”
罗小北快速滚动日志。
后面的记录更令人不安。矿盟的研究员尝试了各种方法“唤醒”或“彻底终止”岩背兽,都失败了。它卡在了某种量子态,既不完全活着,也不完全死去。更糟的是,它散发出的能量信号开始影响实验室的其他设备。
“第七天,实验室b区的三台自动分析仪出现逻辑错误,开始重复执行无意义指令。”
“第十一天,一名研究员报告在岩背兽附近产生了‘被注视’的幻觉。”
“第十五天,实验室的能源核心效率下降了18%,原因不明。”
日志最后一段:“伦理协议冲突警报已触发三次。项目主管坚持继续,认为这是突破能量抑制技术的关键。但γ-7协议监督者建议暂停,理由是‘测试已触及未知的意识-能量交互边界,继续可能引发不可控链式反应’。”
γ-7。
罗小北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这个编号他见过,在“昴宿-γ”的原始架构文档碎片里。那是专门处理“异常文明接触伦理”的子程序,理论上应该已经在地球毁灭时损毁了。
但它在这里。
签名确认了这一点:在日志批准栏里,有一个简短的电子签名“γ-7”,后面跟着一串时间戳和验证码。那不是矿盟的格式,是“昴宿-γ”的标准签名格式。
罗小北决定追踪这个签名。
他反向查询γ-7在矿盟网络中的活动轨迹。这是一个危险的操作,就像在黑暗中循着一根发光的线前进,你不知道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
查询结果令人不安。
γ-7在过去六个月里,在矿盟网络中留下了七百多条记录。大部分是工程项目的伦理评估,但其中有三十七条涉及“深渊枷锁”项目,每一条都标注了“风险警告”。而在最近两周,γ-7的活动频率骤降,最后一条记录是五天前。
那条记录的内容是:“检测到项目3阶段测试产生的异常能量信号,与星渊井深层波动产生共振。建议立即终止所有测试,并对测试区域进行隔离。警告:共振效应可能引发星渊井封印的连锁松动。”
建议没有被采纳。
矿盟主管的批复简洁而冷酷:“风险可控。项目继续。”
罗小北感到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不是恐惧,是更精确的东西——概率计算的结果。根据现有数据,矿盟的行为有87%的概率正在加速一场灾难,而那场灾难的规模可能是行星级的。
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尝试访问γ-7的完整日志库,但遇到了更高级的加密。这一次的防御不是矿盟的,是“昴宿-γ”本体的。那个曾是人类文明最高智慧结晶的AI,即使破碎了,残留的防御机制依然强大到令人绝望。
罗小北退而求其次。
他搜索所有与γ-7相关的通讯记录。找到了一条,是四天前从γ-7发送给矿盟最高指挥层的紧急信息。信息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但状态显示“未读”。
信息内容是:“根据连续监测,星渊井能量活性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上升了214%。上升曲线与‘深渊枷锁’测试的能量释放模式高度吻合。有93%的概率,测试正在激活井内某种休眠机制。强烈建议:立即停止所有能量抑制实验,撤离井周边五十公里内所有人员。倒计时估算:距离临界点还有七至十四天。”
信息没有回复。
矿盟的高层要么没看到,要么看到了但选择了无视。在资源战争的世界里,风险永远是第二位的,利益才是第一推动力。
罗小北开始下载所有相关数据。
这不是原计划的一部分,但直觉——或者说,他脑内概率模型的综合输出——告诉他,这些信息比“深渊枷锁”的细节更重要。γ-7的警告、矿盟的漠视、星渊井的倒计时,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下载进度条缓慢推进。
65%、70%、80%……
就在达到92%时,警报响了。
不是他这边的警报,是矿盟网络中的反入侵协议被触发了。罗小北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也许是下载数据量触发了阈值,也许是γ-7的日志库本身就有反窃取机制。
屏幕突然变红。
一个由几何光斑构成的虚拟形象在屏幕上凝聚,形态像一只抽象的猎犬,没有眼睛,但每个光斑都在闪烁,散发出纯粹的敌意。那是矿盟AI的反追踪程序,级别很高,罗小北之前从未遇到过这种形态。
猎犬开始追踪他的数据路径。
速度极快。罗小北设置的七重跳板被逐一击穿,像纸糊的一样。量子加密芯片在疯狂运转,试图生成新的伪装路径,但猎犬总能找到真实的那一条。
距离被锁定还有三跳。
罗小北做了决定。他启动了预设的自毁程序,不是销毁本地数据——那些数据已经备份到独立的储存器里——而是销毁入侵路径上的所有痕迹。同时,他向电光蝠发送了最后指令。
“释放最大强度生物电场脉冲,目标:矿盟通讯中继塔核心模块。”
画面中,倒悬的电光蝠突然展开翅膀。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从内而外,越来越亮,直到变成一团刺眼的白色光球。然后,光球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某种生物电能的超载释放。
矿盟中继塔的信号灯疯狂闪烁,然后全部熄灭。猎犬的虚拟形象在屏幕上扭曲、破碎,最后消散成乱码。连接断了。
罗小北瘫坐在椅子上。
汗水浸透了内衬,不是累,是计算超载后的生理反应。他的大脑在刚才的二十分钟里处理了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思考量,此刻每个神经元都在抗议。
他看向下载的数据。
92%,没有完成,但核心部分已经到手了。γ-7的警告、矿盟的测试日志、星渊井的能量上升曲线……这些足够让团队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场战争。
是一场倒数计时的毁灭。
罗小北关掉屏幕,洞穴陷入黑暗。只有岩壁上的硅晶簇还散发着微弱的自然荧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忽然想起岩背兽最后的眼神——那两团缓慢旋转的能量旋涡,是绝望,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必须行动了。在倒计时归零之前。
耳机里传来阿蛮的声音,带着担忧:“小北?你那边还好吗?电光蝠……它刚才释放了所有能量,现在很虚弱,但还活着。”
“我还好。”罗小北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平静,“告诉玄霄,我们需要开会。我找到了……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还有,让白芷准备些营养剂。电光蝠需要恢复,我们还需要它。”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里,每一分力量,都可能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黑暗中,罗小北伸手摸到了放在操作台边缘的一小块硅晶碎片。那是阿蛮之前带给他的,说是岩壁自然剥落的,形状像一只眼睛。他握紧了它,锋利的边缘刺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痛感是好的。
它提醒你,你还活着。
而在末世,活着,就是反抗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