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白衍自告奋勇地说要烤了这条鱼,但这条鱼从处理到烹饪却是由凯文完成的。
刮鳞、开膛、去内脏,每一刀都稳准狠,鱼身在他手中翻了几下便变得干净整齐。
他处理鱼的方式和他做任何事一样,安静、高效、不浪费任何多余的动作。
白衍坐在旁边看着,原本想搭把手,却发现自己插不上。
她索性盘着腿坐好,把下巴搁在手心,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底板,看凯文下一步要做什么。
然后凯文构造出天火圣裁。
“凯文,你拿把剑出来干嘛?”
白衍疑惑地抬起头。
她看着凯文将那柄巨剑平平放在铁架上,又把处理好的鱼搁在剑身上。
鱼躺在剑上,姿态端端正正,像在等一场史无前例的仪式。
她眨了眨眼,狐耳微微向后抿,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还是没想通他到底要做什么。
很快,她便明白了。
橘红色的火焰自剑身上燃起。
那火焰没有先前的暴烈,只安安静静地舔舐着剑身,像一条被驯熟的细舌。
火舌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将星槎照得暖融融的。
鱼皮在火焰下慢慢收紧,泛出焦脆的浅褐色,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顺着剑脊淌下去,在火中溅出极细的、带着香味的小火星。
白衍的狐耳一下竖得笔直,尾巴也不晃了,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条在剑身上慢慢变得金黄的鱼。
凯文熟练地在鱼身上撒上在上个星球买的调料。
那些调料均匀地落在鱼肉上,被火一烤,香味像被炸开了一般瞬间涌出来。白衍的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一条烤鱼很快完成了。
凯文将天火圣裁上的火焰熄灭,把鱼从剑身上取下,搁在一片干净的金属板上。
他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切下一小块,刀尖扎着,朝白衍递过去。
“尝尝。”
白衍接过匕首,一口咬下了刀尖上的鱼肉。
她的脸上先是认真品味的表情,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狐耳向前微微折着,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一面欢快的小旗。
“味道不错。”
她含糊地评价道,嘴里还在嚼,话没说完整,手已经伸出去想自己再切一块了。
很快,这条鱼连同白衍先前钓上来的那几条小鱼都被吃完了。
大鱼烤得外焦里嫩,小鱼被炸得连骨头都酥了,白衍连头带尾嚼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小堆泛着油光的细刺。
鱼鳞和骨头被凯文收拢起来,随手扔进了海里。
那些碎屑在雾气中落下去,砸出几圈极小的涟漪,又被暗蓝色的海水无声吞没。
海面上很快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衍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靠在船舱边,双腿伸直,狐耳软软地耷着,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甲板。
她的脸颊还带着油渍,眼神懒洋洋的。
“凯文,如果让我的朋友知道你拿剑来烤鱼,绝对和你急眼。”
她懒懒地说道,偏过头看他。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被喂饱之后特有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她太清楚镜流的脾气了。
剑对镜流来说,从不是烤鱼用的工具,是断绝生死之器,是比任何东西都更不容亵渎的存在。
如果让镜流知道有一柄剑被拿去当烤架——哪怕是用来烤这么好吃的鱼——她大概会二话不说拔剑指向凯文。
凯文无感。
对他来说,剑不过是一件工具,使用它只是因为好用罢了。
能切开敌人的刃,自然也能切开食材;能燃尽一切的火焰,自然也能拿来把鱼烤熟。
他从来不觉得剑有什么神圣可言。
他见过太多人把武器当成信仰,可武器就是武器。
用完了,擦干净,收起来。
如此而已。
他没有开口解释这些,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只是用一块旧布擦净剑身上残留的油渍,然后将它收好。
海风从远处吹来,把白衍的紫发与狐耳上的绒毛一并掀起,又慢慢放下。
露莎卡的雾气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星槎之外的世界重新裹进那片永恒的、半透明的沉默里。
四周安静了很久。
只有海浪偶尔拍过星槎底部的轻响,像某种极慢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节拍。
凯文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舰桥外壳,天火圣裁斜放在腿边。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雾气模糊的海平线,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灰蓝色的天与深蓝色的海,像两片被薄云遮住的、极淡的湖。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一些,像只是随口提起。
“白衍,对你来说,像这一次的经历很多吗?”
白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狐耳微微转了转,像在确认他问的是不是真的。
凯文仍看着海面,没有看她。
他的侧脸被星槎内部透出的微光照着,轮廓依旧冷硬,可白衍莫名觉得,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比平时更像是人。
她想了想,把腿收回来,盘在甲板上。
她将下巴搁在掌心,尾巴环过脚踝,像一条安静的围脖。
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也低下去,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星槎抛锚不罕见。引擎故障、燃料泄漏、导航失灵、被不知什么玩意儿撞上,这些事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我跑过很多地方,独自走过很多星域,也经常一个人在路上。”
她停了停,将下巴往掌心里又埋了埋。
“但漂在海里,还是和朋友一起漂在海里,还是头一回。”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是被他这句问话勾起了什么她自己都没细想过的事。
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不太确定,说完之后又像觉得哪里不妥,偷偷瞟了凯文一眼。
“对我来说,这也是头一回。”
他仍看着海面,没有否认,也没有纠正。
于是她又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没有尽头的深蓝色海面。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轻轻吹起白衍的发辫又轻轻落下。
凯文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将目光从那片海平线上收回,落在白衍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也移开了。
海浪拍过船底,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极慢的节奏,敲着一面听不见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