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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的城门是开着的,任坚沿着城门口走进去。

两扇铜皮包木的巨门各自歪向一侧,左扇的门轴断了,整扇门斜靠在门框上,像一面被推倒的牌匾。

门缝里塞着半截断裂的旗杆,旗面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几缕焦黑的纤维在夜风里晃动。任坚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悬着的匾额——“白玉京”三个字还在,但字的凹槽里填满了暗红色的干涸痕迹,像是有人用毛笔蘸着血重新描过一遍。

他走进去。

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踩碎了大半,凹陷处积着浑浊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是残余的非凡在缓慢消散时留下的冷光,有点像是夜色里溺毙的萤火虫。

任坚绕过那些水洼,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完整的石板上,脚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小心——也许是因为城里太静了,静到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的回音。

穿过门洞,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已经坍塌了大半的钟楼,铜钟歪倒在碎石堆里,钟面裂了一条从顶端直到底部的长缝,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钟楼周围散落着兵器、碎裂的甲片、被撕破的僧袍碎片,还有几具已经分辨不出面容的尸体。

任坚没有停下脚步去看那些尸体的脸,他只是从它们之间穿过去,目光一直落在广场尽头那道城楼上。

城楼上有人。

犹彦月站在城楼正中央,背对着任坚的方向,正在低头看什么。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凝聚,滴落,然后在触碰到石板之前化作光点消散。

他的左侧站着魏无极,魏无极的拳头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些血迹正在沿着他指节间的纹路慢慢渗进皮肤里,像是被主动吸收进去的。

两个人之间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明空法师的,袈裟被从中间撕开,露出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空洞,边缘平整得像被模具切出来的。另一具是韩日的,侧卧在地面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线。

任坚站住了。

他站在广场的边缘,站在钟楼碎石的阴影里,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看见犹彦月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个人知道他来了。

“我的任大队长,你终于回来了。”犹彦月没有转身,声音从城楼上落下来,不高,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听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你会走得更远一些。往东,穿过峡谷,找个地方躲起来,把新得到的力量理顺,然后再回来。”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露出半张被暗红色光芒映亮的侧脸。“你比我以为的要急,还要贪得无厌呢。”

犹彦月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广场上的任坚,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心。

“但是这样的你,我更喜欢了。你变了很多。上次见你的时候,你体内的力量还是散的,像一堆还没筛过的沙砾。现在——”他的视线在任坚身上缓慢地扫过,像是在读一段写得很密的文字,“你现在像一颗被装满了的容器。”

“人,总是会成长的。”任坚不动声色,此时他已经证道星神,即便是天市星君的途径战斗力不强,他还有中央黄龙途径,也凑齐完整,实力早就不是一般星神可以匹敌。

“明空和韩日的非凡,我已经取了……”犹彦月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报一份清单。“都是好东西。佛国途径的非凡向来纯净,不用怎么处理就能直接融入。魏无极拿了一份,我拿了一份,剩下的——”他摊开另一只手,掌心有一团淡金色的光正在缓慢旋转,像一个被压缩到极小的旋涡。“剩下的在这里,你要吗?”

任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犹彦月的肩膀,落在明空法师的尸体上。那具尸体侧躺的姿势很安静,像是睡着了,只是胸口那个洞让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的视线又移向韩日,那个曾经在城墙上与他并肩站过的人,此刻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半睁的眼睛里映着暗红色的天光,像是还在等什么消息。

“明空法师的非凡已经融了,他拿不回去了。”犹彦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已经确认了结果的平静。“韩日的也融了。你如果早来半炷香,也许还能分一杯羹,但你选了去峡谷里消化那些东西——”

任坚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踩着广场上碎裂的石板,朝城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掌心的纹路,随着他的脚步开始重新搏动,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像水从裂缝里涌出来。

他体内的二十种非凡在同时震颤,像二十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频率各异的共鸣,那些声音在他胸腔里混在一起,汇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

“其实,你也不算吃亏,你取走了那十八个罗汉的非凡,如果我没猜错,那江风的非凡也被你取走了。”犹彦月笑笑,“此刻,你的实力,应该与我不相上下。”

任坚没有说话。

犹彦月继续笑,“不如到我们暗月教派来,做我们的副教主,咱们强强联合,拿下这六洲四国所有的地盘,你看如何?”

“我是刘局的人,你不应该问问他吗?”任坚笑笑。

“哈哈——”犹彦月大笑起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任强,任队?还是任坚,任局?”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任坚脸色一变。

“这并不是很难猜的事情。”犹彦月眯起眼睛,“从你抵达北国的那日起,我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的「变化」,虽然等级很高,掩藏的也很好,但是,我在中州也有朋友,你的那些秘密,我又岂会不知呢!”

任坚的脚步停在了钟楼碎石的边缘,他的呼吸很稳,但那句话落在耳朵里时,他的指尖还是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中州的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像在咀嚼一颗味道复杂的糖。“你指的是谁?”

犹彦月从城楼上又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暗红色的危厄光芒在他身周收束成一条贴着皮肤流动的薄光带,像一件正在成型的铠甲。

他站定之后,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怎么措辞,过了许久,这才开口道:“这个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如果,其他的秘密,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什么秘密?”任坚不动声色,顺着犹彦月的话问道。

“你化名任强,来到北国,无非是为了调查我,之后取得我的信任,又是为了探知我此举进攻寒国是为了什么……任局,我说的可对?”

“教主愿意告诉我吗?”任坚笑笑。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我马上要走这一步了。”犹彦月叹了口气,“我的目的是拿下大雪山,放出所有的天灾,不止是终末——”

“你疯了!”任坚瞪大眼睛,此刻他没有一丝得知秘密的快感,有的只是对这件事情的惊恐,因为他听山九重说过,大雪山内到底封印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