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呼吸,在这间挤着六个人的屋子里悄悄移动。但正因为太轻了,反而让人睡不安稳——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沉,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像一叶没有锚的小船,在浅浅的睡眠里飘荡。
这种感觉,从昨晚就开始了。
六个人挤在一张通铺上,虽然褥子铺得够厚,被子也够暖和,但终究还是不习惯。不是和小哥睡一张床不习惯——那早就习惯了。是太多人了。耳边有各种呼吸声,有的均匀,有的偶尔急促,有的打着轻微的鼾。身边有各种体温,左边的小哥是凉的,右边的黎簇是烫的,再往那边,苏万睡着睡着会翻身,小花睡着睡着会往被子里缩,瞎子睡着睡着会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太热闹了。
热闹得让人不安稳。
我半夜醒过两次。
第一次醒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淡的银白。我侧过头,借着那点光,看见身边睡着的人。
小哥在我左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完全不受这一屋子人的影响。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睡得真好。
我收回目光,往右边看。
黎簇在我右边,也是睡着的。他的睡姿比小哥放松一点,侧着身,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脸微微朝向这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的脸,在睡梦中才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是存在的。
他在笑什么?梦里有什么好事吗?
我看了他几秒,又把目光往更远处移。
苏万睡在黎簇旁边,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镜摘了,放在枕头边上,没了眼镜,那张脸显得格外年轻,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小花睡在苏万旁边,背对着所有人,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和一截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睡得好像不太安稳,肩膀偶尔动一下,呼吸也不太平稳。
瞎子睡在最边上——昨晚被我赶到最左边之后,他就一直躺在那儿。他睡得最不安稳,一会儿翻身,一会儿嘟囔,一会儿把被子蹬开,一会儿又把被子裹紧。但他的呼噜声倒是没了,大概是睡姿变了,通气顺畅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就这么挤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睡在我身边。呼吸声此起彼伏,体温交错传递,在这冬夜的黑暗中,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兽。
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不习惯,虽然不安稳,但挺好的。
然后我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的时候,应该是后半夜了。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屋里的光线更暗了。我是被瞎子的梦话吵醒的——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不小,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我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等了一会儿。瞎子没有再嘟囔,又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小哥还是那个姿势,呼吸依旧均匀。黎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了。苏万缩得更小了,几乎要钻进被子里。小花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一切都和第一次醒来时差不多。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枕头下面那个红包。
小哥给的。
他让我放枕头底下,我就放了。那是他的仪式感,虽然我不太懂为什么,但既然他坚持,我就照做。
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个红包。红纸还在,鼓鼓囊囊的,里面那叠钞票还是那么厚。
摸到了,安心了。
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第三次醒,就是现在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的光线从深蓝变成灰白,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铺开一道淡淡的痕迹。屋里没有那么黑了,能看清每个人的轮廓。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是有人在起床。
我眯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意识已经被那些声音搅得无法再沉下去。我躺在那里,半梦半醒,像一条搁浅的鱼,等着潮水来把我冲回海里。
有人从床上坐起来了。我感觉到褥子的震动,很轻,但很清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是谁?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是小花。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正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另一个人。
苏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唔……谁……”
没人回答他。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我也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
但睡意已经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又有一个人起来了。这次是黎簇。他的动作比小花粗鲁一点,虽然也尽量放轻了,但还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坐起来,穿衣服,下床,穿鞋,然后也往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眯着眼睛,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推门出去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子,明明也困,却要装作不困的样子。明明关心,却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又有一个人起来了。这次是苏万。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发现身边已经空了两个位置。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开始穿衣服。
他的动作很慢,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穿衣服穿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穿,穿完了,下床,也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小声喊了一句:“师兄?”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闭着眼睛。
他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就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那儿,眼皮还在打架,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想继续睡,但睡意已经没了。想起床,又觉得太早了,外面天刚亮,起来也没什么事做。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躺着,听着一门之隔的走廊里传来的隐约说话声。
是小花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黎簇的声音,硬邦邦的,也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苏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然后是胖子的声音,嗓门大了一点,但也被刻意压低了。
他们在外面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早饭的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那个红包还在,硌着我的脸。
我想起小哥。
他还在我旁边睡着吗?
我转过头,往左边看。
空的。
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他的位置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不是叠的,是铺平的,像是根本没睡过人似的。但他明明睡过的,我半夜醒来的时候,他还在。
他什么时候起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我躺在那儿,看着那个空位置,忽然有点失落。
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他走的时候,我居然没发现。
我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睡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有眼皮还在发沉,像是两扇生锈的门,想关关不上,想开又开不动。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是小花。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睁着眼睛,微微挑了挑眉。
“醒了?”他问。
我点点头。
“醒了就起来吧,”他说,“早饭快好了。”
“谁在做?”我问。
“胖子。”他说,“他说今天早上要做年糕。”
年糕。
这两个字让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小时候在杭州,过年的时候,家里一定会吃年糕。年糕年糕,年年高。妈妈说,吃了年糕,一年比一年高。虽然我不太懂这个“高”是什么意思,但年糕好吃是真的。软软糯糯的,蘸白糖吃,甜丝丝的,能让人从嘴里甜到心里。
后来长大了,那些习俗都渐渐淡了。但“过年要吃年糕”这件事,一直留在记忆里。
胖子居然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要吃年糕?”我问。
小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他说你是浙江人,浙江人过年肯定要吃年糕。昨天特意去镇上买的,说今天早上给你做。”
我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胖子那家伙,平时大大咧咧的,居然还惦记着这个。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准备下床。
但眼睛还是睁不开,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我眯着眼睛,摸索着找拖鞋,摸了半天没摸到。
“拖鞋在这儿。”小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把拖鞋踢到我脚边,我伸脚进去,站起来。
一站,脑子里的睡意散了一半,但眼睛还是睁不开。我眯着眼睛,往门口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揉眼睛。
“你没事吧?”小花问。
“没事,”我含糊地说,“就是困。”
小花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带着我往门口走。
“小心门槛。”他说。
我被他扶着,迷迷糊糊地下了楼。
楼下,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胖子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铲翻飞,油烟升腾,隐隐能看见灶台上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东西。秀秀在旁边帮忙,一边帮忙一边和胖子拌嘴,两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给这清晨增添了一股热闹的烟火气。
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正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眯着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看见我下楼,他咧嘴一笑:
“哟,大徒弟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没理他。
二叔也起来了,正坐在太师椅里,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看见我,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黎簇和苏万挤在电视机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一块什么,正吃得津津有味。看见我,苏万举起手里的东西,兴奋地说:“师兄,年糕!胖叔做的年糕!超好吃!”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是一块炒年糕,切成薄片,和青菜肉丝一起炒的,年糕片软软糯糯,裹着酱色,看起来就很诱人。
黎簇手里也是一样的东西,但吃得比苏万斯文多了,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说明他也觉得好吃。
我咽了咽口水,往厨房走去。
“胖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做什么呢?”
胖子回过头,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天真醒了?正好正好,年糕快好了!你先出去坐着,马上开饭!”
“我帮你。”
“不用不用,”胖子摆摆手,“你刚睡醒,脑子还懵着,别进厨房了,出去等着吃就行。”
我不死心,还想说什么,但秀秀已经过来了,把我往外推:“无邪哥哥,你就出去坐着吧,我们马上就好。”
我被推出厨房,只好回到堂屋,在小哥旁边坐下。
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正坐在电视机旁边,还是那个位置。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期待的光。
他也在等年糕。
我靠在他旁边,闭上眼睛。
困意还在,眼皮还在打架,但鼻子里已经闻到了年糕的香气——炒的,煮的,还有一点炸的。那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炒年糕好了,煮年糕也好了,炸年糕还在锅里——你吃不吃炸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不吃不吃,一大早吃什么炸的!”
胖子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点委屈的表情:“炸的多好吃啊,外酥里嫩,蘸白糖……”
“不吃!”我坚决地说,“早上吃炸的,腻得慌。”
胖子还想说什么,被秀秀拉回去了。隐约听见秀秀说:“人家不爱吃就别做了,做多了也浪费。”
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再坚持。
过了几分钟,厨房里的动静终于停了。胖子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上面摆着几个碗和盘子。
第一碗,是煮年糕。乳白色的汤汁里,浮着一片片软软的年糕,点缀着几片青菜叶和几颗枸杞,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胖子把碗放在我面前:“这是你的,浙江风味,鸡汤煮的,尝尝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飘出来的香气钻进鼻子,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第二盘,是炒年糕。年糕片和青菜、肉丝、香菇一起炒的,酱色油亮,每一片年糕都裹着浓浓的酱汁。胖子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这个大家分着吃。”
第三盘,是炸年糕。金黄色的年糕块,外皮酥脆,上面撒着白糖。胖子看着那盘炸年糕,又看了看我,小声说:“我真做了,你不吃我自己吃。”
我没理他。
还有几碟小菜,酱菜、咸菜、腐乳什么的,都是胖子自己腌的,配年糕正好。
“来来来,开饭开饭!”胖子招呼着,给每个人盛年糕。
二叔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和浮着的年糕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年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咽下去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胖子看见了,立刻眉开眼笑,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
小花也接过碗,尝了一口,然后看向胖子,淡淡地说:“不错。”
两个字,胖子笑得更灿烂了。
秀秀已经开始吃了,一边吃一边嘟囔:“好吃好吃,胖爷的手艺还是可以的。”
瞎子吃着炒年糕,筷子舞来舞去,差点戳到旁边的黎簇。黎簇躲开他的筷子,瞪了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
苏万吃得最投入,一碗煮年糕很快就见了底,然后又去夹炒年糕。黎簇虽然吃得不紧不慢,但碗里的东西下去得也很快。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他吃的也是煮年糕,动作很慢,很轻,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咽下去之后,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分享的光。
他也觉得好吃。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年糕。
乳白色的汤汁,软软的年糕片,碧绿的青菜叶,还有几颗红色的枸杞。我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鸡汤的鲜美,年糕的软糯,青菜的清甜,在嘴里慢慢化开,从舌尖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全身。
好吃。
真的好吃。
“好吃吗?”胖子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好吃。”
胖子笑得更灿烂了,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心满意足地回到厨房,继续端剩下的东西。
我低头吃着碗里的年糕,一口一口,慢慢地品。
这味道,和小时候吃的,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小时候的年糕,是妈妈做的,也是鸡汤煮的,但没有这么浓的肉香,也没有这么鲜的汤汁。胖子的手艺,比他好多了。
但那种暖,是一样的。
从嘴里暖到心里,从胃里暖到全身,让人整个人都软下来,只想就这么坐着,慢慢吃,慢慢喝,慢慢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照进来了。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是村里哪户人家在补放没放完的炮仗。
屋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年糕,喝着汤,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只是安静地吃。
二叔已经吃完了,正端着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满足的光。
小花也吃完了,正在和秀秀小声说着什么。秀秀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嘴,两个人聊得很投入。
瞎子在抢黎簇碗里的年糕——黎簇不让,两个人差点打起来。苏万在旁边劝架,但劝着劝着,自己也笑起来了。
小哥依旧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但没有起身离开,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吃饱了?”我问他。
他点点头。
“还要不要?”
他摇摇头。
我笑了笑,继续吃自己的。
碗里的年糕已经不多了,汤也快见底了。但我吃得很慢,舍不得这么快吃完。
因为这一碗年糕里,有胖子的心意,有小哥的陪伴,有这些人的热闹。吃完了,这顿早饭就结束了。结束了,这些人可能就要开始计划离开了。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吃这么慢?要不要再来一碗?”
我摇摇头:“够了,慢慢吃。”
胖子也不勉强,转身又去厨房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片年糕,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
软软的,糯糯的,鲜鲜的。
像这个早晨一样。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堂屋都照得暖洋洋的。屋里的人声还在继续,笑声,说话声,拌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