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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all邪短篇 > 二百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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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被侄女拖着到处走,她甚至抛弃了自己的父母天天要和我睡觉,完全没有时间看手机!她睡觉前还要看我手机,主要是为了看小红书,白天要遛弯要逛街要做手工甚至还跟着我走亲戚,这就是小屁孩的恐怖之处吗)

阳光越升越高,将院子里晾晒的被褥晒得蓬松柔软,散发出一股干净的、暖洋洋的气息。胖子把那饼普洱撬好,装进茶罐,摆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又去厨房清点了中午要用的食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要进行一场什么重要的战役。小哥把那两间客房最后检查了一遍,窗台、门框、衣柜角落,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

手机震了一下。苏万发来的消息:“师兄,我们出发了!大概十一点半到村口!二爷让我们到了再联系你,不用提前等。”

十一点半。我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升高,雪开始融化,屋檐的冰凌滴水的速度更快了,嘀嗒嘀嗒,像某种倒计时的钟。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走进屋里,从墙上取下那串车钥匙——那是我的小金杯的钥匙,锈迹斑斑的铁圈上串着两三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还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塑料挂件,是好多年前胖子随手挂上去的,一只褪了色的招财猫。

“天真,你干嘛去?”胖子从厨房探出头。

“接人。”我说。

“哦,那俩小子啊——”他的话说到一半,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改口道,“哦,接二爷。”

我没说话,直接走向门口。身后传来胖子压低声音的叮嘱:“路上慢点开!车该保养了!还有,见到二爷……那个,嘴甜点儿!”

他的声音被我关在门后。

小金杯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车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反射着斑驳的光。这辆车跟了我好几年了,买的时候就是二手的,漆面早已失去光泽,有几处还生了锈,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圈,开起来整个车都在响,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咳嗽。但就是这辆车,陪我跑遍了雨村周围的每一座山,拉过无数趟山货,也拉过胖子和小哥无数趟。它破,但它可靠。

我发动车子,暖风吹了好一会儿才有热气出来。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村外的路,路面上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车轮压成黑色的泥浆,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开出每一个弯道,但今天开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二叔。

这个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有发出声音。

我想起小时候,二叔来家里,总是坐在客厅那张最大的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我一眼。那一眼的份量,比三叔说十句话都重。后来长大了,开始接触吴家的那些事,才渐渐明白那一眼里的意思——那不是审视,是掂量。他在掂量这个侄子能走多远,能担多大事。

再后来,那些事发生了,我走了很多路,做了很多事,也失去了一些东西。二叔没有再那样看过我。我们之间隔着的,是许久没有联系的沉默,是一条我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河。

到村口的时候,十二点一刻。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降下车窗。冷空气立刻灌进来,激得我一哆嗦。我想点根烟,但一摸口袋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戒烟了,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叼着了。

村口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村民经过,好奇地看我一眼,打个招呼,又走开。远处的山峦还覆盖着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我盯着路的尽头,等着那个黑色的车影出现。

十二点二十五分。

十二点三十分。

十二点三十三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路的拐弯处,速度不快,在泥泞的雪路上开得很稳。我一眼就认出那车牌——浙A开头,是杭州的车。我心跳突然加速,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在方向盘上蹭了蹭,然后推开车门,站到了车外。

黑色轿车在我面前停下。后座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黎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和一贯的、爱搭不理的表情。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就侧身站到一边。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的是苏万。他比黎簇热情得多,一下车就冲我挥手:“师兄!好久不见!我们到了!”他的脸被车里的暖风吹得红扑扑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一边用手擦一边朝我走过来,“师兄你亲自来接啊?太客气了!”

我冲他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上。车门还关着。

车里的人似乎没有立刻下来的意思。

黎簇站在旁边,难得地没有嘲讽我,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扇车门。苏万也安静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过了大概几秒钟,车门终于打开了。

二叔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头发比我记忆中白了一些,但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脸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看了一眼村口的环境,又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我那辆破破烂烂的小金杯。

那一眼,我捕捉到了。

很淡,很轻,只是目光在那个锈迹斑斑的车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但我看见了。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嫌弃,只是……扫过。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意料之中的事物。那一刻,我忽然有些庆幸二叔没说什么。如果他真的开口评价这辆车,不管说好说坏,我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二叔。”我喊了一声。

声音发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喊过这个称呼了。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生硬,像很久没用过的机器第一次转动,发出吱呀呀的涩响。

二叔没有应声。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雪后的群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收回,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上车吧。”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黎簇和苏万已经开始往后备箱搬行李。我这才注意到,这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已经打开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个大行李箱,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几盒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的、印着杭州某老字号标志的礼盒。黎簇和苏万一人拎了两件,站在旁边等着。

“师兄,这些……”苏万看着我,眼神有些不确定,似乎在问:都搬上你的车?

我点点头,打开小金杯的后备箱。我的后备箱平时装惯了山货和农具,里面还有几根绳子和一袋没用完的化肥,空间倒是够大,但看着那些精致的礼盒和编织袋被塞进去,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二叔站在旁边,看着我往里装东西。他没有动手,也没有指挥,只是那么站着。我弯腰搬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东西都装好了。黎簇和苏万钻进后座,挤在一起。二叔站在车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破旧的小金杯,然后——坐了进去。

他真的坐进去了。

那辆他看一眼就知道什么成色的破车,他坐进去了。没有皱眉,没有犹豫,没有说“你这车还能开吗”之类的话。他只是拉开车门,弯下腰,坐进了后座,关上车门,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车窗外。

我站在车外,愣了两秒。

“师兄?”苏万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不走吗?”

“走。”我回过神,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

黎簇难得没有说话,靠在座位上,戴着耳机看手机。苏万几次想开口,看看二叔,又看看我,最后也选择了沉默,只是偶尔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雪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二叔坐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三年前?四年前?那时候他还偶尔会来吴山居,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涉及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事。我在旁边端茶倒水,偶尔插一两句嘴,他总是看我一眼,什么也不说。

后来,那些事发生了,很多人都不在了,我也离开了杭州。我以为二叔会对我说点什么——指责,失望,或者哪怕只是一句“你看着办”。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沉默着,看着我收拾东西,看着我离开吴山居,看着我一步步走向我不知道的未来。

再后来,我们就仿佛断了联系。逢年过节的问候短信,他虽都会回复,但平日联系少之甚少。我发的那些关于雨村、关于喜来眠、关于日常琐碎的朋友圈,他应该能看见,但从不点赞,从不评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现在这种生活的。是觉得我逃避,是不屑一顾,还是终于对我失望透顶,彻底放弃了?

这些问题,堵在我心里好久了。现在他就坐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一米,可我还是问不出口。

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的侧脸。他靠在座椅上,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峦上。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让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是想念还是陌生。

车子里只有暖风机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

小金杯在泥泞的村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雪景一帧一帧地后退。黎簇依旧戴着耳机,苏万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嘴里小声嘟囔着“这边风景真好”之类的话。只有二叔和我,在沉默中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个沉默一直持续到车子停在喜来眠门口。

我熄了火,拉上手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是累,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终于稍微缓解的感觉。我透过后视镜飞快地扫了二叔一眼,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喜来眠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屋檐下晾着的辣椒,门前扫过雪的台阶,还有玻璃窗上贴着的、胖子不知从哪弄来的红色窗花——这些普普通通的细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到了。”我说,声音比刚才那声“二叔”自然了一点。

二叔没有应声。他只是抬起手,朝后座窗外随意地指了一下。

黎簇正摘耳机,动作顿住了,顺着二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苏万也愣了愣,跟着下了车。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要干嘛,就看见黎簇和苏万已经绕到车后面,打开了后备箱。然后,他们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搬东西——那几个大行李箱,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那几盒捆得整整齐齐的杭州老字号礼盒。

“放到门口就行。”二叔终于开口,声音从后座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愣在驾驶座上,看着黎簇和苏万像两个小工一样,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喜来眠门口的台阶上。东西真多啊。那几个行李箱,我以为是二叔自己带的换洗衣物,可一个行李箱就够装一个月衣服了,他带了三个?还有那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起来分量不轻。还有那几盒礼盒,印着熟悉的“知味观”字样,还有一盒是“楼外楼”的包装。

胖子大概是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他看见门口堆成小山的行李,又看见从后座下来的二叔,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精彩——三分热情、三分紧张、三分“我得好好表现”,还有一分是“这阵仗有点大啊”。但他不愧是胖子,愣了一秒后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二爷!您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屋里烧着炉子呢,茶也备好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二叔手里的东西——但二叔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

二叔看了胖子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胖子,落在还站在门口台阶上、看着那堆行李发呆的我身上。

“愣着干什么?”他说,语气和刚才在车里说“上车吧”一模一样,“搬进去。”

我回过神,连忙走过去帮忙。黎簇已经搬了两个行李箱进门,苏万正抱着一个编织袋往里走,脸上被勒得通红。我拎起一盒礼盒,挺沉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又拎起另一个,还是沉。那几个编织袋,我打开看了一眼——满满当当全是干货,有干贝、干香菇、干海参,还有一袋是包装得整整齐齐的腊肠,腊肠上还系着红绳,看着喜气洋洋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东西,这些大大小小的箱子袋子,都是带给我的。

不是带给喜来眠的,不是带给胖子和小哥的“见面礼”,是带给我的。那几盒老字号的点心,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几袋干货,是二叔以前每次来吴山居都会带的,三叔总是拿去炖汤给我喝。还有那些腊肠,是我根本没说过的、只是去年过年时随口跟胖子提了一句“杭州那边的腊肠好吃”……

他都记得。或者说,他都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都记得。

我站在门口,抱着那盒楼外楼的点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点酸,鼻子也有点酸,被冬日的冷风一吹,差点没忍住。

“师兄?”苏万已经搬完一趟,又从里面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发呆,奇怪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太重了?我来帮你拿?”

“没事。”我侧过脸,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然后抱起那盒点心,大步往里走。

经过二叔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不是那种故意的清嗓子,就是老年人嗓子干的那种轻咳。我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已经侧过身,和胖子说着什么关于“这屋子收拾得倒还干净”之类的话,没有看我。

我走进屋里,把点心放在柜台上,又出去搬第二趟。黎簇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搬进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喘气,脸上挂着“累死我了但我不想表现出来”的别扭表情。苏万在旁边给他递水,小声说着“你行不行啊”。

胖子已经招呼二叔在堂屋那最好的位置坐下了,正手忙脚乱地烧水泡茶。那饼早上撬好的普洱被郑重其事地请出来,放在茶盘中央,旁边是解雨臣送的那套茶具。胖子一边倒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二爷您尝尝这茶,花儿爷送的,说是老树茶……”之类的话。

二叔坐在那张老式太师椅里,背靠着椅背,姿态说不上放松,但也不算紧绷。他接过胖子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让胖子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屋里暖烘烘的,炉火正旺,茶香弥漫,胖子殷勤地张罗着,黎簇和苏万两个小子挤在另一边的长凳上小声嘀咕,二叔坐在那里,喝着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雪景,偶尔看一眼屋里这些上蹿下跳的年轻人。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没有审视。没有“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之类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沉默的、有分量的石头,压在喜来眠这片原本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小天地里。

而门口那一大堆东西——点心、干货、腊肠、还有那三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不知道里面还装着什么——它们安静地堆在那里,等着被一件一件打开,被一件一件用上。那里面,有我没说出口的话,有二叔也没说出口的话,有横亘在我们之间三年的沉默。

我忽然在心里偷偷吐槽了一句:讲究。来这待几天,带这么多东西。

但我知道,那不是讲究,那是他的方式。

就像三叔曾经的方式是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别怂”,胖子现在的方式是插科打诨说“一切有胖爷我呢”,小哥的方式是永远沉默地站在那里等我——二叔的方式,就是这样。

带着三大箱行李,沉默地坐上我那辆破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一路的雪景,然后在到达后,使唤所有人把东西搬下来,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堆在我面前。

不需要说话。那些东西已经替他开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炉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二叔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里,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真的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