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张公案之后,皆端坐着三名官员,三方分立,互相制衡:居中是礼部主事,掌科考程式与名册核对;左侧为开封府吏,管京畿地界稽查核验;右侧则是御史台派驻的监察御史,专司纠察舞弊、监督全程,神色皆是不苟言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队的每一名举子。
公案之前,还立着数名身着公服或儒衫的识认官——这些人皆是由举子原籍的州府专门差遣来京,或是本地官员,或是资深廪生、教谕,认得本府赴考士子的容貌、年貌、身形特征,专责当面指认,杜绝外州之人冒名顶替,是勘验环节里最关键的一环。
“苏州府举子!苏州府应考举子,尽数到此列队核验,莫要乱挤,依次上前!”
一名身材高壮、手持长杆名册的吏员站在指定公案旁,运足气力高声唱喝,声音穿透寒风与人群喧嚣。
徐渊闻声,当即收束心神,随着身旁一众口音相近、腰系原籍府县标识的苏州举子,纷纷从长队中分出,快步向指定公案前聚拢。张清、李誉等人也紧随在侧,脚步轻疾,不敢喧哗争抢,人人屏气凝神,静待这决定能否入场应考的第一道严苛关口。
核验正式开始,整座贡院门前的空气都仿佛被寒风冻得凝固,流程之森严、查验之苛细,竟与朝堂司法审讯无二,每一步似乎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朔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如细刃割肤,排队的举子们个个缩紧肩头,却没人敢随意挪动半步,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唯恐被官吏视作神态有异,惹来额外盘问。地面青砖被夜霜浸得冰滑,鞋底踩上去微微发颤,更添了几分心底的惶惑。
第一道关,便是呈交解据与家状。
解据是各州府发下的解试中式文书,麻纸泛黄,盖着朱红的州印与学官印信,一行小楷写明籍贯、名次,是入京应考的根本凭证;家状则更为详尽,白纸黑字写明三代名讳、籍贯住址、出身身份,连身长肤色、面部特征、有无须痣都一一标注,分毫不可差池。徐渊双手捧着叠得齐整的文书,指腹处能够触摸到纸页上冰冷的潮气,只等上前递验。
第二道关,是识认官当面指认。
苏州府派来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学正,须发皆白,背微驼,一双昏花的老眼眯成一条细线,却透着常年考核士子的锐利。他接过徐渊的家状,凑到眼前逐字细读,目光反复在纸上文字与徐渊面容之间来回比对,口中喃喃对照:“吴县人士,身长七尺六寸,面白无须,左耳垂有一浅痣……”
老学正上前半步,眯眼细瞧,又忽然抬声:“报上祖父、父亲名讳、表字,一字不许错。”
周遭刹那寂静,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来。徐渊心境澄明——昨夜他依《蛰龙功》心法调息一夜,气定神凝,此刻声音平稳无波,一字不差朗声报出三代名讳。老学正听罢,缓缓捋须,沉默数息,终于朝礼部主事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形貌、家世皆合,无误。”
第三道关,是结保核查。
宋时科举防弊极严,同县举子五人互结为保,一人舞弊,五人连坐,终身不得应考,是悬在头顶的重罚。徐渊与张清、李誉等五位苏州同乡早已提前结保,此刻被吏员点名,五人一同上前,在保状上各自按下指印,再由书吏核对姓名、籍贯、保状底册,确认画押无误,方才逐一退下。指印沾着朱砂,冷意沁入指尖,仿若连责任与风险一同按在了纸上。
最后一道,便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最终审视。
端坐案后的御史面容冷峻,眉眼锋利,一身绯色官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目光扫过举子时,如刀出鞘,既查容貌真伪,也验才学谈吐——他随口抛出的问题,或涉经义深层,或涉当下时政,看似考校学问,实则察其立场、定力、神态是否慌张,替考、冒籍之徒,往往一问便露马脚。
全场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没有半点喧哗,只有官吏冰冷刻板的唱名声、纸页的哗啦翻动声、砚台朱墨的轻叩声,以及举子们压抑急促、时断时续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徐渊抬眼望去,前排一位江南举子刚走到御史案前,便因心神紧绷到极致,双腿微颤。御史只随口问了一句《论语》章句,他竟张口结舌,结巴数语,额顶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面颊滑落,浸湿青衫领口。虽最终答出问题,勉强通过,却浑身虚脱,扶着公案边缘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更有几位举子,只因近年蓄须长短、身形胖瘦与家状旧记略有出入,便被当场喝住,带至旁侧偏台单独盘问,官吏反复核对原籍文书、再三盘问细节,即便最后证实无误,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色灰败。
“吴县徐渊,上前核验!”
吏员的声音刺破寒风,清晰入耳。
徐渊定了定神,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上前,没有半分慌乱仓促。昨夜蛰龙功调息的效用此刻尽显,体内气息平顺,心头虽有紧张,却澄明不乱,杂念尽消。他双手将解据、家状平托递上,身姿恭谨却不卑怯;面对老学正的二次审视,对答如流;结保画押时,指印端正,姿态严谨,每一步流程都一丝不苟,分毫不乱。
终于,轮到那位冷面监察御史终审。
御史缓缓抬眼,目光如寒刃般落在徐渊身上,上下打量片刻,不绕弯子,径直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威压:“近日读《周礼》,于‘泉府’一节,世人多论平准、赊贷,你除此以外,尚有何见解?”
问题一出,徐渊便知其中暗藏机锋——《周礼》泉府之制,正是当下王安石新法中市易、赊贷、平准诸法的经典依托,御史此问,明是考经义,暗是探其对新法的立场与见识,答得偏左偏右,都可能留下隐患。
他垂目拱手,心内略一思索,既不迎合新党,也不暗附旧论,取中庸中正之道,朗声从容对答:“回御史大人,学生以为,‘泉府’之设,本意在以官权调通天下货利、平衡贵贱,使货畅其流、民无困乏,而非官与商贾、与民争利。故《周易》有云‘裒多益寡,称物平施’,法度之善,不在严苛,不在偏废,唯在得其‘中’、行其正而已。”
一语既出,不卑不亢,紧扣经典,暗含对法度执行的看法,却不直指“新政”是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监察御史沉默片刻,目光始终锁在徐渊脸上,似在审视其心神真伪,又似在掂量其见识深浅。良久,他面无表情,终于微微颔首,拿起朱笔,在解据与家状上重重一勾,又盖上御史台的核查印信,墨泥鲜红,十分醒目。
“验讫。准入省试。”
四字落下,徐渊悬在心头的重石才算落地。他躬身行礼,接过盖满官印的准考凭证,稳步退至一旁,直到站定,才悄然松开紧握的手掌。
他缓缓转身,抬头望向贡院正中。
那两扇巨大的朱漆正门依旧紧闭,门扇上的铜钉森然排列,门楣高耸,直抵冬日阴沉的苍穹,沉默如铁,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门内便是号舍连片、壁垒森严的考场,是决定无数举子一生荣辱的是非地。
今日这场勘验识认,尚且未动笔墨、未展经卷,气氛便已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而数日之后,当那两扇朱门开启,天下英才齐聚一堂,才是真正的文场厮杀。
此前所有的交游试探、信息交换、寒窗苦读、心机筹谋、人脉铺垫,到最后都无甚用处,尽数要浓缩在几张考卷之上,以笔墨定高低,以文章决命运。
文聚楼的客套是虚,私下的揣摩是隐,日夜的备考是实,而眼前这道核验关,不过是这场漫长科举战役里,一场无声、却足以淘汰无数人的关键前哨。
真正的较量,还未动笔,已在弦上……
十日后,熙宁三年,二月初一,寅时三刻。
天际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连一丝破晓的鱼肚白都无,汴京还沉在最深的寒夜之中,朔风穿过街巷,拍打着徐府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整座府邸寂静无声,唯有正房家主书房,还亮着彻夜不熄的烛火,豆大的烛焰在青铜烛台上跳动,将窗纸映出一片暖黄,驱散了满屋的料峭寒意。
书房内陈设简素却不失端方,正中一张梨花木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与半卷未合的财赋账册,墙角熏炉燃着淡淡的檀香,压去了长夜的昏沉。五十四岁的太府寺卿徐迁,已褪去了朝堂上的绯色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暗纹绫罗居家常服,鬓边染着几星霜白,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朝廷财赋重地的沉稳与审慎,举手投足间皆是久居高位的威仪,却又在面对眼前长孙时,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