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指尖翻过的书卷、晨昏交替的光影悄然而过,已是徐渊抵达汴梁的一个多月后。他白日里依旧安守在徐府东跨院的书斋之中,埋首案前研读经义,为即将到来的科考潜心备考,不敢有半分懈怠;而自得到《蛰龙功》心法之后,每至夜深人静、府中四下寂静之时,他便摒除杂念勤修不辍,日夜打磨根基,进境竟是十分迅猛,不过月余功夫,已然稳稳踏入功法第二层。
熙宁三年,正月十八,巳时。
汴京的隆冬寒气尚未散尽,依旧凝在街头巷尾的瓦檐之上,凝成细碎的冰棱,垂在檐角微微发亮,风一吹便带着刺骨的冷意。可紧邻礼部贡院的贡院东街,却是截然相反的一派热气蒸腾之景,暖意与喧嚣将料峭春寒隔在街外。
这条街因毗邻天下士子趋之若鹜的礼部贡院而得名,平日里本就文房四宝、典籍书卷、金石古董的店铺鳞次栉比,笔墨书香萦绕街巷;如今恰逢大比之年,天下各州府的举子纷纷赶赴京城,这里更是成了四方士子汇聚、谈经论道的核心之地,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文聚楼便矗立在贡院东街街心最显眼的位置,三层纯木构建筑,飞檐翘角,朱漆梁柱描着精致彩绘,虽历经些许年月,依旧显得气派雅致。楼头高悬的黑底金字匾额,乃是前任宰相富弼的亲笔手书,笔力苍劲儒雅,在京中士子间素来流传着说法——在此楼中温书小坐,便能沾染几分文运,故而每逢科考在即,这里便是举子们最常聚集的去处。
徐渊立在楼前,抬手轻轻撩开门口那厚重的藏青棉帘,棉帘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一撩开,楼内扑面而来的暖意便瞬间裹住了他,混杂着醇厚的酒香、淡淡的墨香、茶烟的清润,再加上满室鼎沸的人声,一股属于京城士子聚集之地的鲜活气息,直直涌入鼻间。
一楼大堂之中,已然坐了七成宾客,座上之人大多是身着青布儒衫的年轻士子,个个腰束丝带、头戴儒巾,皆是奔赴科考的举子。
他们或三两围坐,或凭桌畅谈,高谈经义、争辩策论、议论京中风物,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木梁,处处都是少年意气与求学问道的热忱。
柜台之后,站着一位精瘦的中年掌柜,姓文,平日里总自称是当朝名臣文彦博的远房族亲,此刻他一手轻拨着算盘,算珠噼啪作响,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宾客——楼中往来士子众多,他却能牢牢记住每一位常客的来历、籍贯与喜好,从不出错。
“徐兄,这边!”
二楼临窗的雅座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徐渊抬眼望去,只见范侗已然起身,朝着他连连招手,神色热切。雅座的方桌旁早已坐了五人,皆是相熟之人:与他交好的范侗、章综,还有三位一同从苏州北上的同科举子——长洲县的张清、昆山的李誉;另外两位面容稍显陌生的,则是来自两湖之地的举子,武昌府的赵启明与岳州的周世安,这二人是徐渊等人刚入京后为同行其他举子四处寻觅落脚客栈时结识。
“抱歉,来迟了。”徐渊对着满座同科拱手行过士子常礼,身姿端稳,礼数周全,而后轻提衣摆,在空着的席位上落座。他目光随意一扫,桌上的陈设便清晰入目。
桌面铺着一层浅青粗布,中央陈着一套素白瓷茶具,一壶刚沏就的建溪紫笋正袅袅腾起热气,清润的茶香混着菜肴的香气漫开;两侧齐齐码着四干果、四蜜饯,皆是京中酒楼待客的寻常标配,炒货干爽、蜜饯莹润,摆得齐整规矩。
而最惹眼的,还是桌心几道热气未散的热菜——全是文聚楼专为赴考举子置办的招牌:一碗汤色乳白、鱼丸圆润弹嫩的,便是状元及第羹,实则只是鲜鱼捶制的丸子汤;一盘烤得焦香微赤、油脂沁出肌理的羊肋,名曰蟾宫折桂炙;还有一碟醋香扑鼻、芹脆肚嫩的凉拌菜,唤作青云路。食材皆是市井常见,掌柜却特意改了这般讨彩头的吉利菜名,专意迎合天下举子盼登科、求仕进的心思,久而久之,反倒成了贡院东街的一桩小趣闻。
“不迟不迟,徐兄来得恰是时候。”章综连忙笑着摆手,抬手提起瓷壶,手腕微斜,为徐渊面前的空盏斟上半盏温热的茶汤,水流细缓,不洒不溢,“我们也刚坐定没片刻,正聊到今年省试最要紧的人事,你便到了。”
话音落,章综微微倾身,声音下意识放低,带着几分京中士子议论科考的谨慎:“方才正说到,今年省试的主考,京中流言传得极真——十有八九是王介甫公亲自主持贡院;即便介甫相公公务繁巨,难抽身亲掌,退一步也必是曾子宣或是吕吉甫其中一人坐镇。这人选风向,明眼人都瞧得明白,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啊。”
一语既出,桌上的闲谈氛围立时收了几分,转而凝向科考正事,话题就此彻底铺开。众人先是七嘴八舌核对起备考的核心书目,首当其冲的便是朝廷当下钦定、科考根本的《三经新义》,而后又纷纷议论,除官定经书之外,还有哪些注疏、文集值得精读深研,生怕立论偏斜,不合阅卷官心意。
见众人议论纷纭,范侗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众人稍静,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卷麻纸手抄本——纸页略旧,边缘微卷,字迹工整细密,显然是精心誊抄、妥善收存的物件。他将这卷“必读扩展书目”缓缓推到桌心,供众人传看,语气里带着几分凭范家京中关系得来的笃定:“诸位请看,这卷书目,是我托家中在京亲眷,辗转从礼部一位老吏手里求来的,绝非坊间胡乱编撰的俗本。”
纸卷之上,清清楚楚列着十余部书:打头便是王安石亲撰的《周官新义》,紧随其后的是《洪范传》,再往下还有数部新党学士所着的经义、笺注、策论范本,条目清晰,次序分明。
范侗指尖轻点纸页,低声点明要害:“这些书,虽不在朝廷官方指定的必考典籍之列,可如今局势诸位心知肚明——此番省试,阅卷官中新党学士占了大半。唯有熟读这些书,行文立论才能贴合新学宗旨,不偏不倚,不至于因观点不合,平白丢了登科的机会。”
众人闻言,纷纷探头凑近细看,有人立刻取出随身的笔墨、麻纸,低头伏案疾抄,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有人闭目默念书目,暗记于心;有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满座之间,笑语温和,彼此推让茶水、互指书目,看着一派同窗相聚的融洽和睦,可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士子对功名的执念与暗自较劲,无人敢有半分松懈——这一场省试,便是天下举子鱼跃龙门的第一关,半分疏漏都容不得。
满桌融洽、彼此切磋的表象之下,暗藏的分寸与算计,徐渊也能看得通透分明。他垂着眼轻拨茶盏,面上只是静听众人言谈,将席间每一人的言行、姿态,藏在话语背后的心思,尽数收在眼底。
范侗依旧端坐主位旁,面上笑容温厚谦和,方才推过手抄书目时,姿态坦荡,仿佛毫无保留,一心为同袍举子考量。可徐渊看得清楚,他所分享的不过是京中人人都能探听到的科考风向,指定书目、阅卷官派系这类浮于表面的信息;而真正关乎应试生死的核心,譬如范家凭借门第人脉,通过特殊渠道探得的王安石近期密奏要旨、圣上在经筵上屡次提问的倾向、新党阅卷最看重的立论逻辑,他自始至终只字未提,半分口风都不曾泄露。
他这般主动示好、分享小道消息,从不是单纯的同窗情谊,不过是趁科考之前笼络人心,广结善缘,为自己将来踏入官场,提前铺就一张同乡、同科的人脉网络罢了。言谈间,他指尖偶尔轻叩桌沿,目光看似随意扫过众人,眼底藏着的却是权衡与盘算。
一旁的章综则腰背挺直,侃侃而谈经义破题之法,引《诗》《书》,据《礼》《易》,旁征博引,滔滔不绝,言辞间尽显家学渊源的扎实功底。
作为章家子弟,他自幼浸淫经学,对经文注疏的熟稔远胜常人,在座无人能及。可徐渊亦瞧得明白,章综最厉害、最能在此次省试拿高分的本事是如何将新法核心思想与古圣先贤经典巧妙嫁接、圆融立论的技巧,这是新党阅卷官最青睐的破题关键,也是他安身立命的独家本事。
这般关乎应试胜负的“窗户纸”,他任凭说得口若悬河,也绝不会轻易戳破,只谈些通用的破题章法、经文句读,藏起最核心的应试诀窍,神色间虽自信从容,却始终留着三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