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一事,不知不觉已过了半月,第二炉“归灵丹”炼制完毕。
此次成丹四枚,颗颗饱满,灵气内蕴,品质俱佳。
加上先前三枚,手头已有七枚之数,只消再炼一炉,便可凑足十枚。
李菖将四枚“归灵丹”封入玉瓶,这才阖上丹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宗门分派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如今炼丹暂告一段落。
他便在洞府中安心打坐,修行《混元造化经》,精进修为。
时光在山间悄然流淌,无声无息。
而那一缕神仙散,便随他每一次吐纳运转,借着混沌元神精进之机悄然滋生蔓延,浑似修为自然增长,丝毫不露端倪。
李菖对此,一无所知。
直至某一日破晓。
他如常于静室盘膝,引天地元气沿经脉周流。
可当元气归入丹田、反哺元神之际,竟生出一丝滞涩不畅之感。
炼虚修士对自身的感知早已敏锐到近乎本能。
断无可能身有异状而毫无所觉,更何况昨夜入定时尚且无恙。
李菖立刻敛息凝神,内视丹田深处。
只见那本该澄澈淡白的少年虚影,此刻白中透灰。
周身的白色道纹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心头猛地一沉。
细辨之下,那灰色纹路分明是某种外力自深处侵蚀而来,绝非寻常损伤。
刹那之间,李菖已然断定:中毒了。
一种专蚀元神的阴毒,潜伏极深,于无声处蚕食。
待时机一至,便轰然发作。
他凝神回想,这段时日究竟接触过何物,才致此局。
细细推究,除却炼丹所用的灵草,他再未沾染过其他外物。
李菖几乎可以断定,毒源便在那些灵草之中。
他又转念思忖,何人会对他下此毒手?
若出自灵霄宫内部,则唯有合体老祖玄苍道人办得到。
可,玄苍道人无此动机。
至于其余炼虚修士,若要对他动手,绝瞒不过他的感知。
念头电转,答案呼之欲出:归元宗。
灵霄宫有暗子潜于归元宗,归元宗自然也有人埋在灵霄宫。
这几乎是两宗间公开的秘密,也是无可避免之事。
归元宗的暗子,定是循着记名弟子的采买行踪,探明他所需用灵药,方才趁机下了毒手。
李菖心中暗叹一声。
未发做之前他无法察觉;
那么也意味着此毒,他无力化解。
否则,归元宗处心积虑一场,倒显得太过无能。
他当机立断:去见老祖。
此事非合体修士出手,断无一线生机。
他立刻起身,却觉神魂一阵虚浮,法力竟有些提挈不住。
方才打坐时尚不明显,这一动弹,征兆便暴露无遗。
好毒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李菖咬牙振作,挪步至洞府传送阵。
李菖强提精神,行至洞府传送阵前。
须臾,已至玄苍道人洞府门外。
洞府之中,玄苍道人的神识早将来人异状尽数收入眼底。
他清晰地捕捉到李菖元神晦暗、神识涣散的异状。
玄苍道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当日便告诫过李菖,孰料归元宗终究还是寻了破绽。
不过,这也怪不得李菖。
对方倾全宗之力针对一人,除非他从此什么都不做,否则,防无可防。
玄苍道人当即步出洞府,亲自相迎。
他看得出来,李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李菖见玄苍道人竟出洞相迎,心下已明:对方怕是早猜到了七八分。
少顷,二人入得洞府坐定。
玄苍道人探出神通,缓缓渡入李菖丹田,细细查探其元神之伤……
约莫半盏茶工夫。
玄苍道人眉心渐渐蹙紧,探出的神识如潮水般收回,面上浮起一层罕见的凝重。
李菖见其神色,心头便是一沉。
“如何?”李菖强捺忐忑,出声问道。
玄苍道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沉沉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李菖心凉。
“此毒,老夫认得。”玄苍道人缓缓开口,“神仙散。”
“神仙散,并非人为炼制的毒丹,而是天生地养的一缕‘煞息’。
它的母体,唤作玄溟灵乳。
产于幽溟海眼万丈寒泉之下,吸纳地脉阴寒与太古星辉,历经万载方凝的一等养神灵物。
寻常修士得一滴,便足以温养元神、裨益寿元。”
“但玄溟灵乳的生成之地极为特殊,寒泉深处亘古积压着一道溟阴煞息。
这煞息与灵乳同源共生,几乎从灵乳成形之初便裹挟其中,如影随形。
二者气息同频、性质相类,寻常手段根本无从分辨,更遑论剥离。
修士若将未加淬炼的灵乳入药服下,那缕煞息便随之入体。
后来有人将煞息提取,便称为神仙散,专门害人。”
玄苍道人语气转沉:“煞息与灵物一般,同样能滋养元神,修士极难察觉。
待得时日一长,量变引发质变。
这至阴至寒的煞息本性显露,将元神侵蚀。
到那时,中毒者才骤然察觉,可毒已与元神‘长’在一处,不好分开!”
玄苍道人摇头:“别说你这炼虚修士无从发觉,便是老夫,未必能在发作前看破端倪。
归元宗此番,当真是下了血本。”
李菖听完,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连合体修士都无法察觉,此事怕是回天乏术了。
绝望如潮水涌来,几乎要将他神魂吞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涌的惊惧,逼自己冷静下来。
玄苍道人直言:“这神仙散已与你元神交融,根深蒂固。
以老夫眼下手段,只能将其压制、延缓发作,却绝难拔除干净。”
李菖心中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老祖说出“绝难拔除”四字,仍是一阵失望。
但他没有沉溺,反而抬眼,目光灼灼:“既如此……那便请老祖为我压制!”
玄苍道人旋即颔首:“好。”
说罢,玄苍道人并指如剑,点在李菖眉心。
“稳住心神,莫要抗拒。”
一道磅礴温和的合体道元自玄苍指尖涌入,如滚烫金浆般灌入李菖丹田。
李菖只觉浑身一震,那原本蛰伏于元神深处的溟阴煞息,被这含有一丝法则余韵的道力一激,竟微微躁动起来,化作丝丝灰气试图逃逸。
玄苍道人神色肃然,双手掐诀,周身法力涌动。
他将煞息从元神交融处一寸寸强行剥离,再压缩、收束,最终封印于李菖元神最边缘的一角。
这一过程极耗心力,玄苍道人须得时刻以法力镇压,不敢有片刻松懈。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封!”
玄苍道人最后一指落下,那缕灰气终于被死死镇在元神一隅,暂不得寸进。
玄苍道人收回手时,面色已隐隐透出苍白,气息微乱,显然这一番镇压也令他颇为吃力。
他略作调息,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暂且……无碍了。
但这封印撑不了太久,少则三年,多则十载,煞息便会再度渗透。
届时老夫再为你重压一次。
只是下一次,你元神本源便会损一分,修为……终归是要慢慢削弱。”
李菖涩然一笑,拱手道:“谢过老祖。”
他略作迟疑,又问道:“敢问老祖,可有彻底解脱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