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岛,安平港。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死死压在整片海港的头顶。
将夜空中最后一丝星光,都彻底吞噬殆尽。
海面上,翻涌着冰冷的黑色浪涛。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悲伤与死寂,席卷着整座港口。
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商船,如同一片随波逐流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港湾那死寂的臂弯。
没有惊动任何人。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船头,于少卿压低了头上的斗笠。
将自己整个人,完全藏进了那片比夜色更黑的阴影里。
斗笠的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雨水。
他瘦脱了相。
那一层薄薄的皮肉,紧紧贴在高耸的骨头上。
手背上、脖颈上的血管,如同青色的蚯蚓般凸起、搏动着。
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具行走在人间的骷髅。
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和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岸上,一片缟素。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白色的丧幡。
延平郡王府的方向,更是白绫漫天,哀乐隐隐传来。
郑成功新丧。
这位叱咤风云、收复宝岛的国姓爷骤然暴毙,让整座岛屿,仿佛在一夜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惶恐。
“少卿。”
柳如是站在他的身后,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风中飘荡的亡魂。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御岚璧上。
那块平日里温润如水的青玉,此刻正微微发烫。
发出一阵低不可闻、却又极度不安的嗡鸣。
那是灵物,对某种邪恶、阴冷、不属于这方天地的气息,最本能的预警。
“风里有血腥气,很浓,洗不掉。”
柳如是闭了闭眼,细长的睫毛,因为感知到那股不祥的气息,而微微颤抖。
“除了尸臭,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是硫磺混合着电线烧焦的味道,那是‘死气’。”
“而且是被某种技术强行压缩后的死气。”
于少卿猛地抽动了一下鼻翼。
瞳孔骤然收缩成了危险的针芒。
不仅仅是血腥味和尸臭。
还有一股他刻骨铭心、至死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高能辐射残留之后,特有的焦臭味。
这种味道,不属于大明。
不属于这个冷兵器的时代。
它属于那个钢铁与硝烟交织的未来。
属于2025年,那片尸横遍野的残酷战场!
两人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延平郡王府。
避开了层层巡逻的亲卫,最终潜入了那间绝密的议事厅。
这里,就是郑成功暴毙的地方。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转动声。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格外瘆人。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冰冷的血腥气,混合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于少卿瞬间开启了“玄微天目”。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色彩。
只剩下黑白两色的能量流转,和那些残留的、诡异的能量痕迹。
他看到,墙角那盆本该四季常青的铁树,已经彻底枯死。
枝叶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非自然的几何状扭曲。
仿佛在微观层面,被某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强行重组了分子结构。
房间里的桌椅、摆件,都完好无损。
没有打斗的痕迹。
没有兵刃交锋的痕迹。
甚至连一丝内力碰撞的余波都没有留下。
就仿佛,那位一生戎马、武功盖世的国姓爷,是在无声无息之中,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活活吓死在了这里。
“少卿,你看这个。”
柳如是蹲在地上,手中的火折子,颤巍巍地举着。
那豆大的、微弱的光圈,照亮了地面,也照亮了那张被整个掀翻的紫檀木桌案的底部。
那里,布满了杂乱无章、深可见骨的抓痕。
密密麻麻。
纵横交错。
触目惊心。
那一道道狰狞的痕迹,像是一张巨大的、扭曲的网。
是人的指甲,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之中,硬生生抠出来的。
翻卷的木屑之上,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几片断裂的指甲盖。
甚至能看到,深深嵌在木纹里的、早已干枯的肉丝。
可以想象。
那位叱咤风云、一生抗清、从未低头的国姓爷。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如何绝望无助地躲在这张桌子底下。
像个被厉鬼疯狂追逐的孩子一样,承受着无边无际的恐惧。
用自己的指甲,在坚硬的紫檀木上,抠出了这一道道绝望的痕迹。
而在那片血肉模糊的抓痕最中心。
有三个字母,刻得入木三分。
字迹扭曲、变形,甚至有些歪斜。
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把指骨都磨碎了,才硬生生刻上去的。
K-A-I。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于少卿自己,粗重的、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最恶毒的诛心羞辱。
这是一张来自地狱的明信片。
上面用他兄弟的名字,用他兄弟的血,写着一行字。
你看,我杀了他。
我把他的尸骨,从2025年拖到了大明。
我把他做成了一条听话的狗。
现在,我还要用他的名字,再杀更多的人。
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