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滋滋——
警告,核心受损程度超过70%,逻辑自毁程序启动。
警告,能量储备不足,自毁程序强制加速。
冰冷、生硬、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残破不堪的废墟之中反复回荡,带着机械独有的绝望与冷漠,没有半分人类该有的情绪波动。
远处的碎石堆中,零号机械地扭动着布满裂痕的脖颈,发出咔哒咔哒的刺耳声响,随后缓缓撑着散落的石块,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僵硬刻板,每一次关节的活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咔哒、咔哒的声响接连不断,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他宛若一具彻底损坏、却被强行操控的提线木偶,没有自主意识,只依旧偏执地执行着脑海中被设定好的最后杀戮指令。
他胸口的超合金装甲,在方才于少卿的全力一击下,被震碎了一大块,露出了内部错综复杂、缠绕交错的精密线路。
裸露在外的蓝白色电缆火花四溅,时不时有电流噼啪作响,中心那颗椭圆形的动力核心,正在疯狂过载运行,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毁爆炸。
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像极了一头凶猛的野兽被开膛破肚后,那颗依旧在血淋淋跳动的内脏。
破败之中,透着一股凄厉到极致的异样美感,让人不寒而栗。
还给我……
把阿凯还给我!!
于少卿双目赤红如血,眼球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眼角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痛,崩裂出了细小的血珠,顺着沾染灰尘与血污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地。
他左眼的金色竖瞳之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黑色业火,那是自地狱最深处升腾而起的复仇之火,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
这是足以焚烧全部理智的滔天愤怒,是失去至亲战友、痛彻心扉的切肤之痛,那痛感强烈到让他无法正常呼吸,胸口像是被巨石碾压,沉闷得快要爆炸。
他猛地脚掌狠狠蹬地。
轰!
脚底的冻土在巨大的力量冲击下,瞬间崩裂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大坑,无数碎石飞溅四射,如同出膛的子弹一般,带着凌厉的劲气射向四周。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白色的极速残影,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径直扑向刚刚站起的零号,速度快到了极致,连身后的残影都无法被肉眼捕捉到。
他没有半分防御的意图。
他没有丝毫后退的念头。
这是毫无保留、破釜沉舟、只求同归于尽的疯魔打法。
这是彻头彻尾、不计代价、以命换命的决绝姿态。
惊鸿断刃在空气中划出凄厉尖锐的尖啸声,那声响宛若死神狰狞的狞笑,带着致命的寒意。
高周波的剧烈震动,甚至直接割裂了周围的光线,在空气之中留下一道道漆黑的真空裂痕,久久无法愈合。
仿佛连周遭的空间,都被这蕴含着无尽愤怒与杀意的一刀,生生斩断。
铛!
铛!
铛!
高频匕首与零号的光剑,在半空之中疯狂对撞,交锋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在不断闪烁,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动作。
碰撞产生的火星,如同漫天暴雨般泼洒开来,密集地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照亮了两人狰狞扭曲的面庞,宛若两尊从炼狱中爬出来、拼死厮杀的魔神。
每一次兵刃的剧烈交锋,都像是在在场每一个人的魂灵深处,引爆一颗威力巨大的雷管。
震得人头晕目眩,耳膜欲裂,心脏仿佛都要随着这碰撞的节奏,骤然停止跳动。
于少卿的脸上,早已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受伤流淌的,哪些是敌人身上溅落的。
他那头已然尽数雪白的头发,在狂乱的气流中疯狂飞舞,发丝沾染着血污与灰尘,模样状若厉鬼,又像是一曲正在奏响的悲壮生命挽歌。
他宛若一头被激怒的护崽孤狼,在完全违背身体惯性的刁钻角度,强行拧身发力,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脆响,每一声都揪紧了旁观者的心。
去死吧!!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不顾光剑擦过脸颊的灼热痛感,任由那高温将自己的皮肤灼烧得焦黑卷曲,散发出刺鼻难闻的糊味,甚至能闻到皮肉被烤焦的气息。
他右手紧握的匕首,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刀,裹挟着他对阿凯所有的思念、不舍、愧疚与刻骨痛恨。
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零号的电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人性波动,借着阿凯的意识短暂夺回控制权、零号出现一瞬停滞的绝佳间隙,毫不犹豫地将匕首狠狠扎进了对方那颗冒着黑烟、极度不稳定的动力炉正中心。
一招直捣黄龙,不留半分余地,也不留半分退路。
噗——
蓝色的电浆,混杂着滚烫的冷却液,从动力炉的破口处疯狂喷涌而出,如同机械躯体流淌出的蓝色血液,带着高温与腐蚀性。
液体毫无保留地溅在于少卿的脸上、身上,高温瞬间烫得他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泛红的肌理,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
可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眼神始终狠戾如初,握着匕首的手,甚至还在微微用力,想要将对方的动力核心彻底搅碎。
零号的动作,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在此刻彻底静止,连流动的风都停下了前行的脚步,空气中只剩下电浆滋滋作响的声音。
他那双冰冷猩红的电子眼之中,原本疯狂跳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突然停滞不动,屏幕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竟在那转瞬即逝的短短一刹,闪过一丝属于人类的、无比熟悉的狡黠,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愧疚。
那是阿凯独有的眼神,是深深烙印在于少卿记忆深处、永远无法磨灭的模样。
少……少卿……
这声音不再是冰冷生硬、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这是阿凯原本的声音,带着几分憨厚,几分调皮,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虚弱。
是那个曾在东南小岛的潮湿战壕里,分给他半根皱巴巴、快要发霉的香烟的阿凯。
是那个在枪林弹雨之中,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等战争结束,回去请你吃火锅,要特辣特辣的”的阿凯。
是那个永远憨厚老实、永远为兄弟着想的阿凯。
这道声音穿透了冰冷坚硬的机械躯壳,穿透了毫无感情的程序代码束缚。
穿透了四百年漫长而遥远的时光长河,跨越了生与死的绝对界限。
狠狠击中了于少卿最柔软的心脏,让他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匕首。
快……走……
体内……有炸弹……吴建国……的归墟指令……
阿凯的声音断断续续,极其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意识与机械程序激烈对抗的最后挣扎,这是他拼尽所有、也要传递出来的警告。
这是吴建国深埋在每一个克隆体深处的终极杀招,是最恶毒的最终诅咒。
也是阿凯留给这个世界、留给兄弟最后的抗争与守护。
不!!
阿凯!老子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去!我不走!我不能丢下你!
于少卿嘶吼出声,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裹挟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那是一个男人在极致悲痛之下的崩溃呐喊。
眼泪混合着血水,顺着他布满伤痕与灰尘的脸颊滑落,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如同两道血泪。
这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的极致体现,是痛失挚友的彻底崩溃。
他死命伸出手,想要去拉零号的机械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了冰冷的金属缝隙之中,指尖被锋利的金属边缘抠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
可他刚一触碰,便察觉到阿凯那只生冷坚硬的机械手,正在暗中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那是他残存的最后一丝能源储备,也是他能为兄弟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给了于少卿一记最狠、却也最温柔的推搡。
那力道之大,直接将于少卿推得连连后退数步,远离了自己。
走啊!傻逼!
别让嫂子……守寡……
这是阿凯留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一句人话,是他藏在粗鄙话语里,最真挚、最温柔的牵挂与祝福。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残破的机械躯体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声响。
紧接着,躯体彻底崩散成无尽的黑色雾气,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蔓延,将周遭的一切尽数吞噬。
于少卿呆呆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机械手臂的冰冷触感,耳畔还回荡着阿凯最后的声音。
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