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瑾。
是时陌最好的伙伴,最亲的师兄。
钰瑾至今仍记得,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姑娘,被师尊牵着手,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
她有一双死寂般的黑色瞳孔。
太过特别。
比父皇冷宫中那些被遗忘的妃子,还要沉默,不该存在于一个小女孩身上。
一眼。
他永远记住了她。
“我叫钰瑾,交个朋友?”
“……”
她低头,没应。
第二次伸手,是在拜师仪式之后,她正式成为他的小师妹。
“小师妹好,我是五师兄!!现在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以后我罩你。”
骄阳之下,两双略显稚嫩的手,短暂交汇。
这一次,她没有躲。
“嗯。”
从此以后,钰瑾干什么都要带着她。
他带她逃课,带她下山,带她去集市上买糖葫芦、看杂耍、放风筝。
那些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事,在小姑娘那里,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认知刷新。
“你骗我的吧?”
钰瑾瞪大眼睛,举着手里的蜜饯,“蜜饯没吃过?这个?这个你都没吃过?”
小姑娘淡定地摇头。
“竹蜻蜓呢?这个总玩过吧?”
继续摇头。
钰瑾傻眼了。
他想起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哪个不是点心不断?父皇偶尔兴起,还会让人从宫外搜罗新奇玩意送进内廷。
“你以前……都干什么了?”
小姑娘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存在,不能被家族之外的人发现。”
钰瑾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样一来,我们还挺相似的。”
他故作轻松,“你出不了时家,我出不了皇宫,差不多差不多。”
即便他在宫中多受宠,规矩也不能破。
皇子不得随意出宫,不得结交外臣,不得……太多太多不得。
皇宫很大,大到有走不完的回廊和宫殿,但对一个向往外面世界的男孩来说,很小。
“你出来了。”
“你也逃出来了,不是吗?”
钰瑾牵起她的手,两人静静地走在山间小道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你说,我们要是在普通人家,该多好……”
帝王多情。
今日最受宠的皇子,明日或许就会被遗忘。
更不用说宫中那些尔虞我诈的争斗,钰瑾虽然不说,但也压抑。
“话本上说,有下辈子。”
“下辈子?”
钰瑾撇撇嘴,“下辈子我们又不一定相遇。”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后来会被命运反复验证。
……
再大些。
她学会了很多,会写字,会看表情看情绪。
但她依旧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不懂一些人的两面三刀。
被人套路,也不知道。
于是钰瑾时常能看到,小姑娘迷茫地端坐。
“我看不懂,我学不会,我笨。”
“小师妹不笨,我会永远保护你。你可以永远搞不懂这些,不用去学,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这是,他曾兑下诺言。
可是最终。
却是时陌保护了他。
……
长大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皇宫的枷锁重新落下,父皇希望他继位。
钰瑾要在凡界,和修真界之间,二选一。
更可怕的是,钰瑾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爱上了舒婉。
那种感觉很诡异,是甘愿奉献生命地追随,他知道不对劲。
可他控制不住。
时陌问他,“五师兄,你讨厌被束缚,你真得要回去吗?”
“我知道。”
钰瑾苦笑,“可我,小师妹,我看到她,眼里就只有她了。”
舒婉需要南疆的势力,南疆需要一个他,钰瑾必须回去。
后来。
他接管南疆。
那一瞬间,他想起上百世。
想起无数次的北屿和南疆的争战,自己如何战死沙场,舒婉如何在关键时刻出面拯救两方,最终将南北统一。
而他钰瑾,只是她登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他曾试过所有办法。
逃避、抗争、甚至提前离开,可那些都像早已写好的剧本,结局无法改变。
但是。
有新的变数,时陌。
“小师妹……”
那天,他还没开口说,小姑娘就点下了头。
而再次见面。
钰瑾只记得,时陌塞给他一颗丹药,随后视线一片模糊。
“五师兄,睡一觉,便好了。”
那一天,钰瑾死在了战场,时陌动用了本不该使用的符箓,参与了凡界朝代的更迭。
此举违背了修真者来凡界的规矩。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御清宗。
时陌被关了禁闭。
本来还有其他惩罚,但不知温澜之和玉浅单独聊了些什么之后,那些惩罚被免除了很多。
说是禁闭,禁闭室的房间布置的暖融融,四处飘着药香。
“小师妹,你受伤了。”
“五师兄,你自由了。”
后来的后来。
钰瑾终于知道。
时陌的灵根被切割,她的身体机能本就依赖灵根运转,此举,直接让她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他恨二师兄,也恨自己。
“我那时要是还在宗门,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了。”
可是一切都没有“如果 ”。
他们利用她的时刻起,就要做好随时失去的准备。
“愿,五师兄……永远自由。”
愿望落,时陌落。
钰瑾拥有了自由,同时也困亍一个死循环,“寻时陌”。
往后百世。
开端,是她死亡,他恢复记忆。
结尾,是他翻遍所有“时”姓家,找不到她。
……
“钰瑾,钰瑾。”
“钰瑾,你还活着吗?”
时陌双手捏住少年的脸颊。
左边捏捏,右边捏捏,像在确认一块面团有没有发好。
捏捏捏。
终于把钰瑾从记忆里挣脱出来。
眼前是时陌放大的小脸,是活人!
那些百世寻找的孤寂瞬间涌上心头,脑袋“pong”胀了。
“呜呜呜,时陌……你还活着了,太好了。”
少年一惊一乍,将人抱得更紧。
时陌猝不及防,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有点无奈。
“钰瑾刚刚还说相信我,我既然敢那么做,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小手戳戳他的手臂,企图戳开一点。
抱着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