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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穿过曲折的回廊,循着莲风的方向走到后院莲塘边。

往日热闹的莲塘此刻十分安静,微风拂动层层莲叶,送来淡淡的清香。魏无羡没有待在房里,独自坐在临水的青石栏上,双脚悬空,轻轻晃着。比起清晨来时奄奄一息的模样,气色总算缓过来些许,脸颊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只是眼底依旧沉寂,看不出半点往日的鲜活。

江澄在他身侧停下脚步,靠着石栏,语气平淡地开口:“蓝忘机已经离开云梦了,方才御剑离去,神色难看至极。”

魏无羡指尖拨弄着垂到水面的叶子,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淡淡的一个字,听不出欢喜,也听不出难过,仿佛方才那个心急如焚、不惜透支灵力狂奔而来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江澄皱紧眉头,压不住心底的疑惑,转头看向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前几日清谈会宴席,蓝忘机当众护着你,不惜得罪百家,废除旧规,看着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短短几日就闹到这般地步?”

魏无羡垂着眼,望着一塘莲花,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没什么,只是慢慢发觉,我们两个人不合适。”

“不合适?”江澄低声重复,并不认同这个轻飘飘的理由,“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我递了和离书。”魏无羡轻轻摩挲着石栏粗糙的纹路,语气轻飘飘的,“想来他不会同意,倒也不是舍不得我,多半是我主动提出和离,折了仙督的脸面,心下不舒服罢了。”

江澄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你是认真的,真打算和离?”

“自然是真的。”魏无羡侧过头,看向江澄,眉眼带着一丝轻松,“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我就赖在莲花坞不走了,往后就靠着你养活了。”

江澄的心微微一软,嘴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别扭,却没有半句拒绝:“莲花坞本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都随便你。我唯一担心的是蓝忘机不会同意和离的。”

魏无羡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和离书我已经签好,留足了余地,不需要他点头应允。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仙督夫人,再也不用被困在云深不知处。”

“为何不让我通知阿姐过来?她若是知道你回来了,必定十分开心。”江澄想起温柔的江厌离,开口问道。

魏无羡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体谅:“师姐整日要照看小金凌,琐事繁多,足够辛苦了。若是再为我的事分心操劳,平白增添烦恼,倒不如先瞒着,等往后安稳下来再说。”

江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反驳:“也罢,都依你。我让人去请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来给你把把脉,好好调理一下身子,你本就体虚,一路奔波又郁结于心,经不起折腾。”

“好。”魏无羡没有推辞,安静地应下。

莲塘微风缓缓,将一人的平静,一人的担忧,都藏在无边无际的莲叶之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一路心神不宁地折返,白衣被山间风吹得凌乱,往日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松散,眼底布满浓重的疲惫与失魂落魄。他径直来到寒室,蓝曦臣正在案前翻阅典籍,看见弟弟这般狼狈消沉的模样,心头一怔,连忙放下书卷。

“忘机,你今日匆匆离开云深,回来又是这副模样,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蓝忘机站在屋子中央,脊背依旧挺直,可紧绷的肩膀泄露出心底的崩溃,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兄长,他走了。”

蓝曦臣心头一紧,眉头紧锁:“此话怎讲?阿羡身在何处?”

“他留下了和离书,不告而别。”蓝忘机抬手,将那张被他一路攥得发皱的信纸递了过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想要与我和离。”

蓝曦臣接过信纸,看清上面的字迹,不由得惊呼一声:“竟有此事!你们朝夕相伴,前些时日还十分和睦,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走到了和离这一步?”

蓝忘机缓缓摇头,眼底一片茫然苦涩:“我不知道。”

“那你可曾查到他的下落?”

“全都找过了。”蓝忘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云梦莲花坞、金麟台、乱葬岗,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我都一一寻遍,都没有他的踪迹。”

他以为魏无羡会躲在江澄那里,却被江澄一口否认,如今茫茫世间,竟不知该去往何处寻找。

蓝曦臣看着素来沉稳的弟弟这般失魂落魄,心中满是惋惜,轻声劝慰:“忘机,切莫太过焦灼。阿羡心思敏感,多年来积攒了太多心结,一时想不开才会选择逃避。与其四处盲目寻找,不如静下心来,想想他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蓝忘机垂手立在原地,望着窗外连绵的竹海,檀香味染上化不开的苦涩。

— —

一晃,便是整整半月。

这半个月来,整个仙门百家,无人不知晓一件事——仙督遍寻天下,苦寻仙督夫人无果。

自那日蓝忘机孤身狼狈从云梦折返云深不知处后,便下令调动所有蓝氏在外值守弟子,遍查四方山河、大小城池、荒林旧地。传令层层下达,搜访范围从四大家族属地,扩散至所有零散仙门、无名村镇,甚至连常年无人踏足的荒山绝岭、旧岁战场遗迹,皆一一排查。

姑苏蓝氏弟子昼夜不歇,分批外出寻访,日日传回信报,却次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结果——杳无踪迹。

短短半月,这件事悄然传遍整个玄门。

百家私下议论纷纷,流言四起。

有人说魏无羡终究是厌烦了规矩森严的云深不知处,不愿被困在仙督身侧,索性远走高飞,彻底脱身;有人说二人心结难解,隔阂太深,仙督强行留人无果,最终落得孤身一人;更有甚者,再度翻出旧日偏见,私下揣测魏无羡本性不羁,终究不甘屈居人下、困于婚约。

议论声沸沸扬扬,漫遍仙门上下,唯独两处天地,隔着千山云水,两两相望,境遇截然不同。

云梦莲花坞

盛夏过半,满塘莲开得愈发繁盛,碧叶连天,粉莲摇曳,暖风卷着清甜的莲香漫遍整座坞中,岁岁依旧,温柔治愈。

半月静养,加上日日按时服药调理、饮食安妥,魏无羡的身子早已彻底缓了过来。

先前惨白虚弱的面色养回了温润的血色,眼底死寂沉沉的荒芜尽数褪去,往日灵动鲜活的意气一点点回笼。

此刻的莲塘边,热闹阵阵,笑语盈盈。

一众云梦年轻弟子围着塘边嬉戏打闹,见魏无羡闲坐青石岸边长椅上,立刻嬉笑着围拢过来。

“大师兄!快来陪我们玩水仗!”

“大师兄好久没跟我们一起玩了!今日天气正好,别独自坐着呀!”

魏无羡原本单手支着下颌,闲散看着满塘景色,闻言弯眸一笑,眼底漾开久违的、毫无负担的狡黠笑意,鲜活又明媚。

“你们这群小家伙,胆子越来越大了,敢来邀我打闹了?”

他起身拂了拂衣摆,身姿轻快利落,全然不见半月前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模样。抬手随手折了片宽大的莲叶,卷成小筒,俯身舀起一捧塘中清水,笑着朝着围上来的弟子泼去。

微凉的水花四溅,弟子们嬉笑着躲闪、反击,莲塘边瞬间闹作一团,少年人的喧闹笑语,清脆响亮,洒满整座庭院。

魏无羡穿梭在一众年轻弟子之间,躲闪、嬉闹、玩笑,笑声朗朗,肆意又洒脱。

看起来,他好像早已彻底走出过往所有阴霾,无忧无虑,一如年少时那个在莲花坞肆意奔跑、不知愁苦的少年。

无人知晓,他嬉笑打闹的间隙,偶尔侧身垂眸,余光掠过姑苏的方向时,眼底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怅然,转瞬即逝。

这半个月,他刻意不问云深不知处的任何消息,不听百家流言,不猜那人心境。

江澄守口如瓶,从未在他面前提起半句蓝忘机的动向,只是默默给他安排汤药膳食,默默护着他这一方安稳清净,任由他在莲花坞自愈散心。

他佯装洒脱,佯装放下,佯装那场婚约、那场半生误会、那些日夜纠缠的委屈,都已随风散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独处时,心底那处空落落的缺口,从未真正填满过。

只是他不敢碰,不敢想,不敢回头。

回头,便是数不清的亏欠、说不清的误会、道不明的真心假意。

倒不如就此留在故里,守着一方莲塘烟火,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

千里之外,云深不知处,静室。

与云梦的鲜活热闹截然相反,整座云深不知处,都透着一股沉凝压抑的死寂。

无琴音,无墨香,无往日温润平和的烟火气。

静室窗门半掩,山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头堆积如山的寻访卷宗,纸页哗哗轻响,却无人过问。

蓝忘机静坐案前,一身素白常服,半月未曾好好束发休整,乌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往日清冷温润、不染尘埃的眉眼,此刻覆满浓重的疲惫与憔悴。

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眼下浅浅青黑,是连日不眠不休、彻夜难眠的痕迹。

桌案上,密密麻麻堆叠着各地传回的讯息报备,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四个字——未寻得人。

百次寻访,百次落空。

蓝氏弟子踏遍大江南北,查遍所有魏无羡可能落脚的地方,却连一丝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那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悄无声息,彻底隐匿,不留半点踪迹。

蓝忘机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张张传回的信纸,指腹微凉,力道极轻,却透着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焦灼。

静默良久,窗外风动竹影,簌簌作响。

蓝忘机低沉的嗓音,在空寂的寒室里轻轻响起,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怅惘与执拗:

“魏婴,你究竟在何处?”

无人应答,唯有山风寂寥,竹影萧瑟。

一旁立着的蓝曦臣看着弟弟日渐憔悴、日渐沉郁的模样,心底万般叹息,却无从劝慰。

他看着满桌无果的寻访讯息,轻声开口:“忘机,半月已过,四方皆无踪迹,再这般盲目寻访,徒劳伤身。或许……阿羡只是想寻一处清净,独自散心。”

蓝忘机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痛楚,声线轻而坚定:

“他在怨我。”

“他不愿见我,便会藏得极好。”

“但我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