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纱洒在床榻之上,将满室的红绸映得柔和了许多。
魏无羡是被浑身的酸痛唤醒的。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疲惫,腰肢和腿根处的酸软尤为明显,提醒着他昨夜经历了怎样的“暴风雨”。他刚一动弹,便感觉到了揽在自己腰间那条坚实的手臂,以及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魏无羡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瞬。他微微侧头,便看见了蓝忘机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他睡着时,眉宇间那股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消散了些许,显得安静而柔和。魏无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并无波澜,有的只是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出身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不适,忍不住轻轻蹙眉。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本就浅眠的蓝忘机。
蓝忘机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一丝初醒的睡意,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时,那层薄冰瞬间消融,化作了温柔的春水。“醒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清晨特有的磁性。
魏无羡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撑着酸软的身体想要坐起,动作有些笨拙。蓝忘机见状,先他一步起身,顺手捞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便要为他披上。
“我自己来。”魏无羡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宿醉和纵欲后的疲惫。
他伸手去拿放在床头的那件绣着金线祥云的外袍,动作有些吃力。蓝忘机却已经先一步拿起了那件衣服,不由分说地抖开,轻轻披在了魏无羡的肩上。他的动作很轻柔,似乎怕弄疼了他,甚至细心地帮他整理了领口,将那处昨夜留下的、醒目的红痕半遮半掩地藏了起来。
魏无羡任由他动作,并未拒绝,也没有顺从的娇羞,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蓝忘机帮他穿好外袍,又亲自为他梳理了那一头如墨的长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并未再佩戴繁复的发冠。
两人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便看见薛洋和晓星尘已经等在门外。薛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眼神警惕地盯着蓝忘机,而晓星尘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魏无羡。
“阿婴,你真的没事?”晓星尘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魏无羡。
魏无羡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小师叔,我没事。我们去敬茶吧。”
蓝忘机看了薛洋和晓星尘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来到皇宫正殿。
大殿之上,气氛庄重而不失喜庆。蓝青蘅与顾清芷端坐主位,蓝曦臣与温情分坐两侧。魏无羡一进大殿,便感觉到了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垂下眼眸,掩去所有情绪,跟着蓝忘机一同跪下,恭敬地奉上茶水。
“父皇,母后,请用茶。”蓝忘机声音清朗。
“儿臣魏无羡,敬父皇、母后茶。”魏无羡的声音清浅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蓝青蘅看着这对璧人,尤其是看到魏无羡脖颈间那若隐若现的痕迹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满意,朗声道:“好,好。都起来吧。日后在蓝朝,便安心住下。”
顾清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便笑着赐下了见面礼,是一对温润的玉如意。她的眼神温和慈爱,让魏无羡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蓝曦臣与温情也笑着向他们道贺。温情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与善意。
敬茶完毕,便是一同用早膳。
膳桌上的气氛比魏无羡预想的要轻松许多。蓝青蘅与蓝曦臣并未多言,只是顾清芷与温情偶尔会询问魏无羡一些饮食喜好,是否习惯蓝朝的生活。
“无羡可喜欢吃这些点心?若是不合胃口,我让御膳房再换。”顾清芷关切地问道。
魏无羡放下筷子,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疏离:“多谢母后,儿臣觉得很好。”
他用词精准,态度得体,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蓝忘机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虽然话不多,但每当魏无羡筷子伸得稍远,或是水杯空了,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并不动声色地为他夹菜、添水。
用完早膳,蓝青蘅便让众人退下。
蓝忘机送魏无羡回府。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薛洋和晓星尘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回到府中,蓝忘机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魏无羡。他看着魏无羡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眸光暗了暗。
魏无羡却先开了口,语气平静而疏离:“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蓝忘机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他没有强求,也没有多余的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魏无羡一眼,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他看透,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房门被轻轻关上,魏无羡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泄,浑身的酸痛感便更加清晰地袭来。
“阿婴……”晓星尘担忧地唤了一声,走上前来。
魏无羡抬起头,冲他勉强笑了笑:“小师叔,我没事。”
薛洋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魏无羡手里,低声道:“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你自己……用着。”
魏无羡接过瓷瓶,心中百感交集。他攥着那瓶活血化瘀的药膏,指尖微微用力,瓷瓶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他抬眼看向立在身侧、满脸忧色的晓星尘,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半分波澜:“小师叔,劳你帮我去抓一副避子汤来。”
晓星尘闻言脸色骤变,猛地蹙紧眉头,快步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担忧:“阿婴,你糊涂!避子汤性寒,本就伤身,你昨夜本就耗损甚重,况且你经脉里还压着江朝那群人下的毒,身子底子本就弱,这药喝下去,怕是要伤及根本,往后想调理都难!”
他素来温润,此刻却难得沉了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劝阻,伸手便想按住魏无羡的肩,“此事万万不可,你且再想想,蓝二殿下他……”
“我不必想。”魏无羡轻轻避开他的手,垂眸打断,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清冷,“小师叔,我如今的处境,容不得我有半分差池。母亲尚在江枫眠手里,我若怀了身孕,便是多了个软肋,江枫眠那般狡猾,定会抓着这个把柄拿捏我,我不能给任何人牵制我的机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晓星尘,眼底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药我必须喝,劳你费心,抓药时切记隐秘些,勿要让人察觉,尤其是蓝朝宫中之人,免得徒增事端。”
晓星尘看着他这般决绝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当,却也知他性子执拗,更懂他身处绝境的身不由己,只得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松了口:“罢了,我知道你自有考量,我这便去城外药铺抓药,避开宫中耳目。只是你切记,这药只能暂用一次,万不可多喝,我稍后再给你配些温补的方子,多少能中和些药性。”
魏无羡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多谢小师叔。”
待晓星尘转身要走时,他又忽然开口叫住对方,补充道:“抓药回来时绕去西街的老槐树底下,那里有我安置的人,你取些银两,顺便带些伤药回来,不必惊动旁人。”晓星尘应声,脚步匆匆地推门离去,生怕耽搁了时辰。
殿内只剩魏无羡与薛洋二人,气氛一时沉静。薛洋靠在廊柱上,双手环胸,冷着脸打量着他,眼底的担忧藏在刻薄的神色之下,方才魏无羡与晓星尘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插话,只等晓星尘走后,才嗤笑一声:“倒是比从前更能忍了,连身子都不顾惜。”
魏无羡没理会他的嘲讽,抬眼看向他,神色瞬间变得凝重,周身那股方才的疲惫与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果决:“阿洋,我有要事托你办,此事至关重要,只能你亲自去处理。”
薛洋挑眉,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正色道:“你说,魏家的事,我何时含糊过。”
“江枫眠狡猾多疑,虽眼下因忌惮蓝朝,暂且留着母亲性命牵制我,但保不齐哪天会临时变卦,或是拿母亲要挟我做些不利蓝朝、亦或是有损魏家颜面的事。”魏无羡缓缓开口,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你设法联系上魏家遗留的暗卫,挑两个身手最利落、心思最缜密的,潜伏到江枫眠身边,不必打探什么机密要事,只需紧盯母亲的安危,以及江枫眠的一举一动,但凡他有半分对母亲不利的心思,或是有异动,即刻传信回来。”
薛洋闻言,眉头紧蹙:“江朝皇宫守卫森严,潜伏进去不易,且江枫眠身边高手众多,稍有不慎便会暴露,那些暗卫虽都是主子一手调教出来的,但魏家倒台后分散各地,实力折损不少,贸然潜入风险太大。”
“我知道风险大,但此事必须做。”魏无羡语气坚定,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你让他们易容改扮,装作杂役或是侍卫混进去,不必近身,只需在外围盯着即可,保命要紧,若实在无法潜伏,便守在天牢附近,母亲被囚在天牢西侧的偏院,那里守卫相对松懈些,只要能掌握母亲的近况便好。”
薛洋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行,我记下了,会亲自挑选人,定不会出岔子。”
魏无羡松了口气,又继续道:“除了这两人,其余的暗卫,你尽数召回,父亲当年创立的银雨楼,乃是魏家的根基,楼中之人皆是忠良,如今虽群龙无首,四散各地,但根基应当尚在。你让人联络银雨楼的旧部,将总部搬迁到蓝朝国都来,选一处隐蔽些的宅院,最好靠近城郊,不易引人注意。”
“迁到蓝朝?”薛洋有些意外,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借着蓝朝的庇护,重整银雨楼?”
“是。”魏无羡直言不讳,“江朝已是虎狼之地,银雨楼若再留在江朝境内,迟早会被江枫眠清剿殆尽,蓝朝对我尚且礼遇,且蓝忘机娶了我,只要我安分守己,蓝朝皇室不会为难银雨楼,迁到此处,既能保全银雨楼的势力,也能让我随时调遣。”
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父亲与外公一家的冤屈,我迟早要报,江枫眠诬陷魏家通敌叛国,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银雨楼是父亲毕生心血,也是我日后查清真相、救回母亲的底气,必须尽快重整旗鼓,让所有人随时待命,听候调遣。”
“还有,搬迁时务必隐秘,分批行动,不要大张旗鼓,免得引起蓝朝朝堂的注意,毕竟蓝朝虽礼遇我,但也绝不会容忍在国都之内有一股不受掌控的势力存在。”魏无羡补充道,“你亲自督办此事,银雨楼的令牌我早已交给你,凭令牌调动所有人,若有不听号令者,按魏家旧规处置。”
薛洋接过他话里的嘱托,神色郑重,收起了往日的吊儿郎当:“放心,此事我会办妥,暗卫那边我今日便去联络,银雨楼的人我也会尽快召回,不出一月,定能将总部安置妥当。只是你在蓝朝宫中,万事小心,蓝忘机虽看着对你不错,但终究是蓝朝皇子,你与他本就是政治联姻,人心隔肚皮,不可全然信任。”
魏无羡闻言,眸光微暗,轻声道:“我晓得,我与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护我在蓝朝安稳,我帮他稳住蓝朝与江朝的关系,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你办事时,若遇到难处,可设法联系聂怀桑,聂家与魏家世代交好,聂明玦念着与父亲的旧情,定会暗中相助,聂怀桑心思通透,也能帮你遮掩一二。”
薛洋点头应下:“聂家那小子我晓得,小时候总跟着你屁股后面跑,有他帮忙,倒是能省不少事。”
两人又商议了些联络暗卫、召回银雨楼旧部的细节,比如联络的暗号、传信的方式、银雨楼新址的选址等,魏无羡思虑周全,将所有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想到了,一一叮嘱薛洋多加留意。
薛洋记好所有事宜,便起身准备动身:“我这便去联络人,你在府里好生养着,别硬撑,若蓝忘机对你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不必忍,传信给我,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魏无羡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魏家倒台,众叛亲离,如今身边能全然信任、真心待他的,也只剩晓星尘与薛洋二人了。他抬手轻轻按在后颈的标记上,那里还残留着些许痛感,提醒着他昨夜的一切,也提醒着他如今的身份——蓝朝二皇子妃,魏家遗孤,更是被江枫眠拿捏在手里的棋子。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汹涌的暗流,以及复仇与救母的坚定决心。他知道,往后的路注定难走,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步咬牙走下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要护住母亲,查清冤屈。
不多时,晓星尘便抓药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药箱,进门便将避子汤与温补的药材分开摆放,一边生火煎药,一边叮嘱魏无羡:“避子汤我先煎着,你先喝碗温水垫垫,等药煎好,务必趁热喝,稍后再喝温补的汤药,能少受些罪。”
魏无羡依言照做,看着药炉里袅袅升起的水汽,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中暗忖,蓝忘机此刻在处理政务,会不会察觉到他的动作?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