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一进府门,他连官服都顾不上换,便抓住迎上来的管家,急声问道:
“大姐呢?现在何处?”
管家见国公爷脸色不对,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老爷,燕王妃正在后院的花厅,陪着夫人说话呢。”
“好。”
徐辉祖点了点头,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向后院走去。
穿过回廊,来到花厅外,便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徐辉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慌乱的心跳,这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辉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徐妙云转过身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眼底的那一抹惊惶,眉头微微一蹙——出事了。
徐辉祖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给了徐妙云一个眼神。
徐妙云心领神会,一起走了出去,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风声?”
“大姐,出大事了!”
徐辉祖叹了口气,脸色难看地说道,“就在刚才散朝的时候,我听到几个御史和给事中在私下议论,说是要联名上奏,弹劾燕王!”
“弹劾?弹劾什么?”徐妙云心头一跳。
“弹劾燕王……目无王法,包庇罪子,抗拒朝廷执法!还羞辱了按察使刘唯!”
“现在这消息已经在京城的官场上传遍了!那些言官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说是要维护国法尊严,要把这事儿捅到皇上面前,逼皇上严惩燕王!”
听到这番话,徐妙云的脸上并没有徐辉祖预想中的震惊。
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传出去了。”
“大姐?你知道?”徐辉祖愣住了,“这可是北平刚传来的消息,你怎么……”
“我当然知道。”
徐妙云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昨日进宫,皇上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我,就把北平按察使司的奏折给我看了。”
“什么?!皇上给你看了?”
徐辉祖倒吸一口凉气,“那……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这折子他暂时压下来了,留中不发,就是为了保全燕王府的颜面,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本以为,既然皇上压下来了,这事儿至少能瞒一段时间,给我和王爷一点缓冲的余地。”
“但我万万没想到……”
徐妙云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寒光:
“这消息竟然泄露得这么快!而且一夜之间,所有的言官都知道了!”
“这是有人在搞鬼啊!”
徐辉祖也反应过来了:
“大姐,你是说……有人故意把这消息散布出去,想借刀杀人?想逼着皇上对燕王动手?”
“不错!”
徐妙云在院内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皇上既然答应了给我机会劝说王爷,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自己拆台。这消息走漏,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看到燕王府全身而退!有人想把这潭水搅浑!”
“不管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现在的局势已经变了!”
徐妙云停下脚步,神色决绝:
“舆论一旦起来,皇上为了平息众怒,为了维护国法,之前的承诺还能不能作数,谁也说不准。我若继续留在京城,一旦皇上被逼得骑虎难下,我就是现成的人质!”
“辉祖!”
徐妙云抓着弟弟的手,急切地说道,“快!给我备车!我要再次进宫!”
“进宫?现在?”徐辉祖大惊,“大姐,你这时候进宫做什么?”
“去辞行!”
徐妙云斩钉截铁地说道,“京城是非地,不可久留!我要立刻回北平!只有回到北平,我才能稳住王爷,才能在局势彻底崩坏之前,劝他接受皇上的条件!”
“迟则生变!快去!”
看着大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徐辉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好!我这就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皇宫。
朱雄英正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幅世界地图发呆,思考着除了澳洲之外,还可以把哪些倒霉叔叔扔到非洲去。
陈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皇爷,燕王妃徐氏在宫外求见。”
“哦?”
朱雄英转过身,有些诧异,“朕不是答应她了吗?这时候不在家享受天伦之乐,跑进宫来干什么?难道是有其他事情?”
“奴婢不知。”陈芜摇了摇头,“不过看王妃的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让她进来吧。”
朱雄英坐回龙椅,整理了一下衣冠。对于这位颇有智慧的四婶,他还是保持着几分尊重的。
不一会儿,徐妙云在太监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臣妾徐氏,叩见皇上。”
“四婶平身。”
朱雄英温和地说道,“今日四婶怎么突然想起来进宫了?可是徐府住得不习惯?”
徐妙云站起身,并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再次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皇上,臣妾今日前来,是来向皇上……辞行的。”
“辞行?”
朱雄英眉头微皱,“四婶这就想走了?这才几天啊?朕还想着过两天再办个家宴,让你和妙锦好好聚聚呢。”
“皇上隆恩,臣妾心领了。”
徐妙云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只是……臣妾离家日久,心中实在挂念北平。而且这两日身体突感不适,恐是水土不服。臣妾思来想去,还是想早日回北平修养,免得在京城病倒了,给皇上和皇后添麻烦。”
这理由找得,虽然勉强,但也算过得去。
但朱雄英是谁?
他一眼就看出了徐妙云眼底的那份惊慌。
水土不服?挂念北平?
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水土不服了?
“四婶。”
朱雄英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挽留,也带着几分试探:
“真的这么急吗?要不再住两天?朕让太医给你瞧瞧?或者……朕派人送些补品去徐府?”
“多谢皇上。”
徐妙云头磕在地上,语气坚决,“臣妾去意已决。王爷在北平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臣妾实在是不放心。还请皇上……恩准臣妾回北平!”
看着她,朱雄英心中若有所思。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对于徐妙云来说,就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朱雄英开口了。
“既然四婶思乡心切,那朕……也不好强留。”
朱雄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准了。朕会派一队锦衣卫护送四婶回北平,路上注意安全。”
“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妙云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也不敢多做停留,匆匆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徐妙云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朱雄英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
“不对劲。”
朱雄英低声自语,“徐妙云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如此慌乱,甚至不惜用这种蹩脚的理由也要逃离京城。”
“这京城里……发生了什么朕不知道的事吗?”
“陈芜!”
朱雄英突然喝道。
“老奴在。”
“去查!给朕立刻去查!”
朱雄英目光冷冽,“去问问锦衣卫,问问五城兵马司,这两天京城里都在传些什么?或者徐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燕王妃会突然像只惊弓之鸟一样要跑?”
“是!老奴这就是去!”
陈芜看出了皇上的不悦,连忙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
陈芜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还没来得及呈上来的奏报抄本。
“皇爷!查清楚了!”
陈芜喘着粗气,脸色有些难看,“外面……外面都在传燕王在北平抗法的事儿!说是官员们私下里已经串联好了,准备明日早朝联名上奏,状告燕王目无王法,要皇上严惩!”
“还有人说……说皇上要把燕王妃扣在京城当人质,逼燕王就范……”
“什么?!”
朱雄英一把夺过那份抄本,扫了两眼,随即重重地拍在桌上。
“好大的胆子!”
朱雄英怒极反笑,“朕还没说话,这帮人倒是先替朕做主了?还想替朕扣人质?”
他瞬间明白徐妙云为什么跑了。
她是怕了!怕这舆论的风暴把她卷进去,怕朕真的顺水推舟把她扣下!
“官员私下串联……联名上奏……”
朱雄英眯起眼睛,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种大规模的舆论造势,这种精准的时间点,绝对不是几个御史一时兴起能搞出来的。
这背后,有人在操盘!
有人在利用这件事,想要激化皇权和藩王的矛盾,想要看他和朱棣火拼,想要看大明的笑话!
“呵呵,有点意思。”
朱雄英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上的怒气反而消散了。
“朕正愁找不到借口清理朝堂上的那些蛀虫,没想到,他们自己跳出来了。”
“把王战和孙石喊来!”
朱雄英对着陈芜说道。
过了片刻,两道身影出现在大殿之中,单膝跪地。
朱雄英看着两人,平静地说道:
“今天的事情,想必你们也知道了。”
“从此刻开始,给朕放长线,钓大鱼!”
“盯紧了这次串联上奏的官员!查清楚是谁带的头!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在散布谣言!”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得有多深,哪怕是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都给朕把他挖出来!”
“谁要是找到了那个幕后黑手,朕……不吝重赏!”
“是!臣等领命!”
王战和孙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