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南京城的上空,将废弃印刷厂的轮廓勾勒得愈发萧瑟。
刺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巷陌间的死寂,轮胎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像是在每个人的心头敲下重锤。
陈默正蹲在布满灰尘的印刷机旁,用扳手拧紧最后一枚加固障碍的螺丝。他的手指沾满了油污和铁锈,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成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柳媚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那是她从印刷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武器,锋利的刃口在昏暗中闪着寒芒。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窗外,看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军警簇拥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印刷厂的大门外。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中山装、身形微胖的男人缓步走下。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阴鸷如鹰隼,正是军统局的实际掌权人——毛人凤。
他甫一落地,原本围在厂外的军警立刻挺直了脊背,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得震人耳膜:“毛局长!”
毛人凤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他没有急着下令进攻,而是背着手,慢条斯理地绕着印刷厂走了半圈。
目光扫过被砖石堵死的大门,扫过钉满铁皮的窗户,扫过那些从墙缝里探出来的、黑洞洞的枪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默,柳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厂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你们已经被团团包围了,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增伤亡。念在柳小姐与我共事一场的情分上,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体面的出路。”
厂房内,陈默和柳媚对视一眼。陈默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他太了解毛人凤的为人了,这个男人的嘴里,从来吐不出半个“情分”二字,他此刻的温言软语,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柳媚的脸色却冷得像冰。
她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当年她误入军统,替毛人凤做过不少违心的事,本以为是为了保家卫国,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他铲除异己、中饱私囊的工具。
那些被他冠以“通共”罪名而惨死的无辜者,那些被他侵吞的抗日物资,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毛人凤,”
柳媚的声音清亮,透过紧闭的窗户传出去,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的嘴脸吧。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比谁都清楚。”
毛人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威逼利诱的意味:“柳小姐,何必执迷不悟?你出身名门,本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何苦跟着陈默这种亡命之徒,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只要你肯弃暗投明,把陈默交出来,我向你保证,既往不咎,还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这话一出,厂外的军警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大多知道柳媚的身份,也清楚她和毛人凤之间的渊源,此刻都在等着柳媚的答复。
陈默侧头看向柳媚,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有一片坦然。
他知道,柳媚既然敢在巷口开车撞散追兵,敢把他带到这个秘密据点,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摇。
柳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扯开钉在窗上的铁皮。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却让她的眼神愈发坚定。
她扶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直直地看向站在人群前的毛人凤,声音响彻整条街巷:
“荣华富贵?毛人凤,你也配跟我说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撕开了毛人凤伪善的面具。
“当年你借着抗日的名头,招揽我们这些热血青年,可背地里,你做的都是些什么勾当?你排除异己,滥杀无辜,就连那些曾经和你并肩作战的兄弟,只要稍微忤逆你的意思,就难逃一死!你侵吞美国援助的军火和药品,转手卖给黑市牟取暴利,那些本该送到前线的物资,却成了你升官发财的筹码!”
柳媚的话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铿锵。
厂外的军警们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被迫入伍,还有些人曾亲眼见过毛人凤的跋扈与贪婪,此刻被柳媚一语道破,心中的疑虑如同潮水般翻涌。
毛人凤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狠厉。他死死地盯着柳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柳媚!你敢污蔑我?”
“污蔑?”
柳媚冷笑一声,声音愈发响亮,“我手里握着你贪污受贿的账本,握着你与日伪暗中勾结的证据!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陈默提醒我,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在为国家效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犹豫的军警,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各位弟兄!你们看看他毛人凤的嘴脸!他口口声声说剿共,可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些为了百姓谋福祉的革命者,而是他这种祸国殃民的蛀虫!”
“住口!”
毛人凤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枪口直指柳媚,“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把陈默交出来,否则,我让你们俩今天都横尸在这里!”
柳媚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起了胸膛。
她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陈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便已读懂了彼此心中的决意。
“毛人凤,你听好了,”
柳媚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柳媚,生是革命者的人,死是革命者的鬼。要我出卖陈默,出卖同志,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她说完,猛地抬手,将手中的剪刀狠狠掷向窗外。
剪刀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凌厉的寒光,“哐当”一声,钉在了毛人凤脚边的地面上,刃口没入石板,微微震颤。
这一下,彻底断绝了毛人凤所有的幻想。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火。
他猛地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军警们厉声嘶吼:“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炸平这个印刷厂!我要让他们挫骨扬灰!”
军令一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军警们立刻行动起来。
机枪的扫射声骤然响起,子弹如雨点般打在印刷厂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片碎石和尘土。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整座厂房都在剧烈摇晃。
滚滚浓烟之中,陈默伸手揽住柳媚的肩膀,将她护在自己身后。两人看着窗外火光冲天的景象,眼底没有丝毫的惧意,只有一片视死如归的坦然。
他们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早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