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轮追逐,陈默凭着对南京城犄角旮旯的熟稔,接连甩掉三个便衣,可身后的脚步声非但没有稀疏,反而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枪栓拉动的脆响。
“陈默!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喊话的是个尖嗓子,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陈默眯起眼,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瞥见巷尾那几个晃动的黑影——清一色的短打扮,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军统的精锐。
毛人凤果然料事如神,算准了他会来苏晴的住处,竟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的短刀。
刀刃冰凉,贴着掌心的皮肤,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不能硬拼,寡不敌众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名单还没交到组织手里,他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从左侧那处矮墙翻出去时,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突然由远及近。
那声音极不寻常,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直直撞进了这条寂静的小巷。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几声惨叫。
陈默猛地抬头,只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如同失控的猛兽,狠狠撞向巷尾的几个便衣。
两个便衣躲闪不及,被车头直接撞飞,剩下的人惊得四散奔逃,手里的枪都险些掉在地上。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绛红色旗袍的女人探出头来,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凛冽的英气。
“上车!”
柳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默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脚便冲了过去。
身后的枪声已经响了起来,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他俯身钻进车里,刚坐稳,柳媚便猛地踩下油门,福特车如同离弦之箭,倒着冲出了小巷,一个漂亮的甩尾,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
汽车在南京城的街巷里七拐八绕,像一条狡猾的鱼,甩掉了身后紧追不舍的尾巴。
直到车窗外的景致越来越荒凉,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喧嚣的人声被风声取代,柳媚才缓缓放慢了车速。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侧头看向柳媚,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指尖却泛着白,显然方才那一下,也耗尽了她的力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柳媚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却带着几分苦涩:
“毛人凤的人盯了我三天,我猜他们是想拿我当诱饵,等你自投罗网。我算着时间,你该到这一片了,便索性赌了一把。”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柳媚的身份,她是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同志,身份比他还要隐蔽。
这一次,她为了救他,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汽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印刷厂门口。
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门楣上的“金陵印书馆”印刷厂几个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柳媚推开车门,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扭,锁“咔嗒”一声开了。
“进去吧,这里是我的秘密据点。”柳媚的声音放得很低,“之前组织安排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陈默跟着她走进“金陵印书馆”印刷厂,一股浓重的油墨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厂房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台废弃的印刷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蒙着厚厚的白布。阳光透过破损的天窗,洒下几缕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
柳媚熟门熟路地走到厂房深处,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下面有个地窖,能躲一阵子。”她说着,率先跳了下去。
陈默紧随其后。地窖不大,却很干燥,角落里堆着几箱罐头和几桶水,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柳媚点亮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两人脸上的疲惫。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追过来了。”陈默的声音沉了下去。
柳媚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走到地窖口,侧耳听了听,点了点头:“毛人凤的嗅觉比狗还灵。这里虽然隐蔽,但他们既然知道是我救了你,迟早会搜到这里。”
地窖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陈默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苏晴的脸,闪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还有远在解放区的儿子陈念。他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别担心。”柳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她走到陈默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不能认输。组织不会丢下我们的,苏晴也一定会想办法。”
陈默睁开眼,看向柳媚。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与他同样的、不屈的光芒。
不知何时起,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有人在喊:“搜!给我仔细搜!毛局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却又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悄然退去。
陈默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柳媚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柳媚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住了他,力道越来越大。
“陈默,”柳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跟你一起,跟他们拼了。”
陈默看着她,喉咙突然有些哽咽。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张开双臂,将柳媚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柳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也缓缓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的力量,融进对方的骨血里。
地窖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枪托撞击铁门的声音,如同敲在两人的心上。但他们谁也没有松开手,只是在彼此的怀抱里,汲取着一丝温暖,一丝活下去的勇气。
这废弃的印刷厂,是他们暂时的退守之地,也是他们与黑暗抗争的最后一道防线。而他们都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