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仲冬,南京城郊的废弃仓库,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儿。
陈默拢了拢长衫领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的陈立身上。
昨夜的对峙与交底,让兄弟间紧绷的弦松了几分,此刻两人相对而立,空气中少了几分剑拔弩张,多了几分事关生死的郑重。
陈立将最后一截烟蒂摁灭在冻硬的泥地里,抬脚踢开脚边的碎砖,终于扯出了憋在心里一夜的话:
“哥,我可以帮你调开换岗的看守,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却并不意外。
他太了解陈立的性子,看似刚直不阿,实则心里藏着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颔首道:“立儿,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当年害我们家破人亡的日伪特务余孽,你得帮我找出来。”
陈立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恨意,指节因为用力攥得发白:
“民国三十七年,我们的爹娘死在湘潭的巷子里,凶手是两个投靠日本人的军统叛徒。这些年我在保密局里查了无数次,都被毛人凤压着,他分明知道内情,却故意包庇!”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陈默的心湖。
他想起多年前零星听过的旧事,只知道爹娘死于战乱,却不知竟是日伪特务的毒手。
他看着陈立眼底的红血丝,那是积压了近十年的怨怼,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答应你。”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声音铿锵有力:
“只要能救出孩子,我会动用组织的所有力量,帮你追查到底。那些汉奸余孽,不管藏在天涯海角,都一定会被揪出来,血债血偿。”
陈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的心底。
半晌,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缓缓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千斤重担。他知道,陈默虽然走了一条和他截然不同的路,却从不说空话。
“好,我信你一次。”
陈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说正事,营救的时间,就在明晚十点。”
他往前一步,蹲下身,用手指在冻硬的泥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的示意图,指尖划过的地方,沾着细碎的雪粒。
“洋楼的看守分三班倒,每6个小时换一次岗。明晚10点中班换夜班,交接流程繁琐,点名、验枪、核对口令,前后大概有5分钟空隙。”
陈默的目光紧紧锁在泥地上的线条上,耳尖竖得笔直,生怕错过一个字。
“这5分钟里,前门的看守会全部集中在院子西侧的岗亭里,后门的两个暗哨会被我以‘核对器械’的名义调走。”
陈立的指尖重重敲在泥地上的一个小圆圈上,“这里是洋楼的后墙,有一道不起眼的狗洞,平时用木板挡着,很少有人注意。我会提前把木板撬开,留出足够一个孩子钻出去的缝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狗洞外面是一片荒草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正好可以隐蔽身形。但你要记住,只有5分钟。5分钟一过,新的看守到位,整个院子就会重新被封锁,到时候别说救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陈默的心猛地一揪,五分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却要完成撬板、接人、撤离一系列动作,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还有,洋楼里的监听设备。”
陈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沉声说道,“毛人凤在陈念的卧室里装了微型窃听器,藏在台灯的底座里。我会在明晚九点半,以‘检查设备’的名义进去,把窃听器的线路剪断。但你要叮嘱孩子,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更不要跑到窗边张望,就坐在书桌前看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会的。”陈默点头,将这些细节一一刻在脑海里,一个字都不敢遗漏。
“最后,是撤离的路线。”
陈立的指尖从狗洞的位置,一直划到砖窑厂的方向:
“从荒草地穿过去,往南走三百米,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顺着排水沟往西,就能到城郊的乱葬岗。那里有一座无主的孤坟,坟头的草长得最旺,地下埋着我提前准备好的一套平民衣裳和一些干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你让接应的人带着孩子换上衣裳,然后立刻往西边走,那里有组织的人接应。记住,不要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南京城的城门关卡,最近查得很紧。”
陈默蹲下身,伸出手指,沿着陈立画的路线又走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他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那是关乎儿子性命的希望之火。
“我这边的安排,就这些。”
陈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雪粒,“剩下的,就看你和你的人了。记住,接应的人不能太多,最多两个,多了容易暴露。而且必须身手利落,熟悉南京城的地形。”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地下党的同志会在乱葬岗接应,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熟悉南京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绝。
这场营救,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陈念的性命,赌的是两人的未来,赌的是兄弟间最后一点血脉情分。
寒风再次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两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陈默的心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他想起苏晴在南京机要科的模样,想起她每次传递情报时,眼神里的坚定与隐忍。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个孩子。
陈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谢谢你,立儿。”
这声“谢谢”,陈默喊得格外真切。
陈立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朝着砖窑厂外走去。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被风吹散,隐约传来一句:“哥,你自己多加保重。”
陈默站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寒风卷起他的长衫,也卷起他心中的波澜。
他抬手摸了摸藏在长衫夹层里的空心钢笔,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钢笔里藏着微型胶卷,胶卷上记录着营救计划的详细步骤。
陈默望着弟弟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才缓缓蹲下身,用手掌抹去泥地上的示意图。
掌心冰凉,却带着一丝灼热的温度。
他站起身,望向南京城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城西的那座小洋楼,此刻正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而他,已经握紧了猎枪,只等着猎物落网。
明晚十点,五分钟的空隙,一场生死营救,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