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原本正用粗布缓缓擦拭横刀的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定格。
从阴影里走出的男人身形瘦削,如同一截在江边被风浪侵蚀了十年的铁缆桩,浑身透着一股子冷硬。
吕岱,前水军副帅,如今却只能在这西北旱地里当个巡商的副职。
他没有急着行礼,目光先是如钩子般挂在那枚边缘带着毛刺的金符上,随后极其缓慢地移向曹髦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臣子的谦卑,只有老兵特有的、近乎冒犯的审视与疑虑。
“这东西太新,上面的火气还没退尽。”吕岱的声音像是生铁在砂纸上狠狠磨过,听得人耳膜发涩,“真正的商道老手,鼻子比荒原上的野狗还灵。拿这东西去‘钓鱼’,他们未必肯咬。”
“正因为新,才显出朝廷急了,急得连做旧的功夫都没有。”曹髦手腕一抖,将那枚沉甸甸的铜印抛了过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暗哑的金光。
吕岱抬手一抄,铜印入掌,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稳得连衣袖的一角都未曾颤动。
“朕要你带三十个弟兄,把甲胄卸了,换上沾着汗馊味的粗布短褐。别装什么富商巨贾,就扮成那种想发财想疯了、倾家荡产也要来西北碰运气的‘愣头青’。”曹髦指了指地图上那条蜿蜒如蛇的河湟谷道,“这一路下去,哪里能歇脚,哪里有暗哨,哪里的掌柜眼神不正,你不用记在纸上,给朕死死记在心里。到了凉州城,去找‘醉仙酿’的苏掌柜。”
吕岱摩挲着手中那块微热的铜疙瘩,拇指指腹在“金符”二字尖锐的棱角上狠狠抹了一把,仿佛要确认它的硬度与真伪。
“若遇阻拦?”
“货可以丢,人可以伤,但这块‘饵’,必须让他们看清楚,还要让他们觉得——这东西,比命值钱。”
吕岱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似是笑,又似是自嘲。
他将金符揣进怀里,贴肉放着,随后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沉沉暮气,多了一丝久违的、嗜血的兴奋。
随着帐帘落下,大帐内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响,一声声敲击着紧绷的神经。
曹髦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那种酸胀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锯着神经末梢。
他并没有继续盯着地图,而是走到帐角的炭盆边。
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上面架着一只熏黑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粮食特有的香甜与焦糊混合的味道。
他拿起木勺,给自己盛了一碗不知煮了多久的粟米粥。
粥很稠,混着些切碎的野菜,闻起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滚烫的碗壁灼烧着指尖,这却是眼下能让人感到活着的最真实触感。
他端着碗,没有坐回案前,而是就那么毫无仪态地蹲在炭盆边,一边小口吹着滚烫的粥,一边听着帐外风雪刮过毡布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密的砂石在打磨着这顶孤悬在外的营帐。
在这个位置上,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在运筹帷幄,而是在名为“等待”的煎熬里,一口一口把寂寞和焦虑伴着粗粝的米汤吞进肚子里。
直到第三日黄昏,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踏碎了营地死一般的宁静。
掀帘而入的是阿史那手下的一个斥候,满脸的风沙混着已经干涸成紫黑色的血痂,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土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寒风随着他的闯入倒灌进温暖的大帐,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布条层层包裹的物件,双手呈上,指缝间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陛下,头领在鹰嘴崖截住了。送信的是个硬茬子,舌头咬断了也没招,但在他马鞍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杜预立刻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带着浓烈腥膻味与汗味的布条。
里面是一封被揉皱的信笺,纸张并非中原常用的左伯纸,而是西北特有的桑皮纸,纤维粗糙,韧性极强,哪怕沾了血迹也没有化开,反而透出一股狰狞的暗红。
曹髦放下粥碗,接过信笺。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匆忙写就的:“沈琅货已转吐谷浑,火油藏于陶瓮夹层,七日后试射白狼关。金符之事若真,速以此样板仿之,乱其关防。”
“七天。”曹髦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他们比朕想的还要急。”
“不仅是急。”一直埋首于账册堆里的杜预突然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光芒。
他快步走到案前,将那封血信与一本摊开的泛黄旧账册并排放在一起。
“陛下请看。”杜预的手指由于激动而微微颤抖,指着账册末尾一处不起眼的朱砂印记,“这是臣在那堆被阴家弃置的旧账里翻出来的。这枚印章虽然模糊,且被墨迹刻意涂抹过,但若是对着光看……”
曹髦凑近了些。
在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照下,那团模糊的墨迹透出一股诡异的暗红,隐约勾勒出一个残缺却依旧锋利的“晋”字纹路。
“晋阳仓。”曹髦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这十年里,阴家名为贩运茶药,实则每张‘茶引’之下,都夹带了二十斤铁锭。这些铁,没有入库,没有造册,就像水渗进沙地一样消失了。”杜预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而所有的亏空,最后都已‘战损’或‘霉变’的名义,由晋阳仓核销。那里是司马师当年的发迹地,管仓的……正是司马家的旧部,王基。”
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连炭盆里的火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曹髦直起身,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原来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密。
司马家不仅在朝堂上架空了皇权,更像是一只巨大的吸血虫,将口器深深扎进了帝国的边疆,吸食着大魏的血液来供养他们的私兵和野心。
“好手段。”曹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森森寒意,“一边用朝廷的铁养着胡人的骑兵,一边等着胡人叩关,他们好再以‘平乱’之名,名正言顺地从朕手里夺走最后的兵权。”
若是按部就班地查,这官司打到洛阳,也不过是被司马昭推出几个替死鬼顶罪。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按常理出牌了。
“苏婉儿那边有消息了吗?”曹髦问。
“回陛下。”孙青从阴影中无声闪出,如同鬼魅,“阿豆那小子机灵,扮作乞儿在凉州东市才转了两圈,‘天子赐金符,首十家免税三年’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昨夜,我们的眼线亲眼看到阴家的账房鬼鬼祟祟地进了胡人聚集的西市,还带走了两个擅长金石雕刻的工匠。”
“鱼咬钩了。”曹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悬挂在架上的那柄长剑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剑鞘,指腹感受着上面繁复的纹路,“他们想要金符,想要仿制,想要继续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套瞒天过海的把戏。”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曹髦猛地回身,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案角的烛台,火光在地上剧烈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狰狞而修长,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传令苏婉儿,放出风去。就说为了彰显天恩,金符令的颁授大典提前,就在三日后,地点……选在枹罕驿站。”
杜预一惊:“枹罕?那里地势开阔,四周无险可守,且距离阴家控制的势力范围极近。陛下,这太冒险了!”
“不露破绽,狼怎么肯下嘴?”
曹髦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名为“枹罕”的小点上,手指重重按了下去,指甲在羊皮地图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掐痕。
“他既要玩商战,朕便让他知道——利字头上,不止有刀,还有律法。但在此之前,朕要先剁了他们伸过来的这只爪子。”
夜风呼啸,将帐帘吹得猎猎作响。
远在百里之外的凉州城内,一座灯火通明的豪宅深处,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正借着烛火,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短匕。
他听着属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枹罕?三天后?”青年将匕首猛地插在桌案上,锋刃入木三分,发出一声脆响,“看来这位小皇帝是真的急着想敛财想疯了。也好,既然他送上门来,那这金符,我就替他收了。”
青年名为阴晊,阴家最有野心的长子。
他并不知晓,这张名为贪婪的大网,究竟是谁在捕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