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周家别墅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
整栋房子灯火通明,像一座等待审判的法庭。
周景轩停好车,看向副驾驶座的弟弟:“准备好了吗?”
周子轩咬着嘴唇,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一些:“嗯。”
两人下车,走进别墅。
客厅里,周宏涛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看到他们进来,他的脚步猛地停住,目光如刀般射向小儿子。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周宏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屎黄色一样的头发你以为很好看对吗?你当自己是什么?街上的小混混吗?”
周子轩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但周景轩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上前。
“爸,”周景轩开口,“我们先坐下好好谈谈。子轩知道错了,但他也有话想说。”
“有话想说?”周宏涛冷笑,“他有什么话想说?想说不想读书了?想说就想这么鬼混一辈子?”
“爸!”周子轩忽然抬起头,声音虽然还带着颤抖,却比之前大了许多,“我不是鬼混!我只是……只是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周宏涛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你有什么压力?啊?吃穿不愁,上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家教,你有什么压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白天上学,晚上还要帮家里看店!那才叫有压力!”
“那不一样!”周子轩也激动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那时候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努力!我呢?我每天像个机器人一样学习、考试,可我根本不知道我学这些有什么用!爸,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知道我将来想做什么吗?”
周宏涛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你想做什么?你想做什么重要吗?重要的是你要接管家里的生意!要把公司做好!这才是你的责任!”
“可我不想!”周子轩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想做什么建材生意!不想对着一些破木头谈天说地!不想做什么房地产!不想舔着个脸去讨好别人!我对那些一点兴趣都没有!”
“由不得你想不想!”周宏涛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你是周家的儿子,这是你的命!”
“命?”周子轩惨笑,“就因为我是周家的儿子,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吗?哥也是,我也是,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继承公司吗?我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吗?”
周景轩站在一旁,嘴唇紧抿。
弟弟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上锁的柜子。
是啊,他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从小到大,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上什么幼儿园,读什么小学,选什么兴趣班,交什么朋友,将来娶什么人,做什么工作……
他们就像棋盘上的棋子,只能按照棋手的意志移动。
“子轩,别说了。”周景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父亲,眼神复杂:“爸,您先冷静一下。子轩说得虽然过激,但……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周宏涛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儿子:“连你也……”
“我不是要顶撞您。”周景轩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只是想问问——在您心里,我们是什么?是您的儿子,还是公司的继承人?”
“这有什么分别?”周宏涛皱眉,“你们是我的儿子,所以才要继承公司!”
“有分别。”周景轩说,“如果是您的儿子,您应该关心我们开不开心,快不快乐,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如果是公司的继承人……那我们只需要听话,只需要按照您的规划走,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爸,我知道您为我们好,为这个家好。您辛辛苦苦打拼,就是想给我们更好的生活,想让周家发扬光大。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感激。”
“但是……”他看了一眼旁边眼眶通红的弟弟,“但是您有没有想过,我们想要的好,可能和您想的不一样?”
周宏涛沉默了。
他盯着两个儿子,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良久,周宏涛才缓缓开口,声音疲惫:“那你们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周子轩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清晰了许多:“我想学摄影。我喜欢拍照,喜欢捕捉生活中的美好瞬间。爸,您书房里那张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就是我偷偷用您的相机拍的,您还记得吗?您当时还说拍得很好。”
周宏涛愣住了。
他确实记得那张照片——妻子年轻时在花园里的侧影,阳光洒在她身上,笑容温柔。
他一直以为是哪个摄影师拍的,没想到是儿子拍的。
“摄影?”周宏涛皱眉,“那能当饭吃吗?”
“可以!”周子轩急切地说,“现在有很多摄影师,拍商业片,拍广告,拍电影,都能赚钱!而且……而且我不在乎赚不赚钱,我就是喜欢!”
周景轩也开口了,声音比弟弟沉稳,但同样坚定:“爸,我想……和刘吟霖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周宏涛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周景轩摇头,“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娶她,我希望是因为我喜欢她,她喜欢我,而不是因为门当户对,因为对两家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苦笑道:“爸,您知道吗?今晚我和她去看电影,她全程心不在焉,眼睛里看的不是我,心里想的也不是我。她心里有人,如果这段感情只有我一厢情愿,我们这样勉强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周宏涛看着两个儿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真实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陌生感。
他一直以为,他为儿子们安排好了一切——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前途,最好的婚姻。
他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责任。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错了。
他给了他们一切,却唯独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他给了他们金笼子,却没有问他们想不想飞。
“爸,”周景轩走到父亲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这个动作他很多年没做过了,“我们知道您爱我们,为我们好。但……能不能也给我们一点空间?让我们自己选择一次,哪怕一次?”
周宏涛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两个孩子的眼睛里都闪着光——不是叛逆的光,不是愤怒的光,而是渴望被理解、被尊重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个年轻人,也曾反抗过父亲的安排,也曾想要走自己的路。
后来他妥协了,继承了家业,把一个小建材店做成了大集团。
他以为这是成功。
但现在看着儿子们,他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他当年坚持了自己的选择,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更快乐一些?
“摄影……”周宏涛喃喃重复,然后看向小儿子,“你真的喜欢?”
周子轩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我可以给您看我的作品!我偷偷拍了很多,存在电脑里!”
周宏涛又看向大儿子:“那刘家那边……怎么交代?”
“我会亲自去解释。”周景轩说,“就说我们还需要时间互相了解。刘伯父是明理的人,应该能理解。”
周宏涛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钟敲响了一下——凌晨一点了。
他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而沙哑:
“子轩,先把头发染回来。”
周子轩愣了一下:“爸……”
“听我说完。”周宏涛打断他,“高三还有半年,这半年,你还是要好好学习,至少要考上大学。等上了大学,如果你还坚持想学摄影,我可以送你出国,去最好的艺术学院。”
周子轩的眼睛瞬间瞪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
“真的。”周宏涛看着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半途而废。如果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做出成绩来。我们周家的孩子,不做半吊子。”
“我答应!我一定做到!”周子轩激动得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周宏涛又看向大儿子:“景轩,和刘家的事……你自己处理。但要处理好,不能伤了和气。至于你自己的婚事……等你真的想清楚,找到合适的人,再跟我说。”
周景轩的眼睛也湿润了:“爸,谢谢您。”
周宏涛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表情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我不是老古董,也不是不讲道理。我只是……习惯了为你们安排一切,习惯了觉得我的安排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你们说得对。你们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这个当爹的,也该学会放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
“行了,都去休息吧。明天……明天把子轩那些照片拿来给我看看。要是拍得不好,出国的事就当我没说。”
周子轩破涕为笑:“肯定好!您看了就知道!”
周宏涛也笑了,虽然笑容很短暂:“去吧。”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和希望。
他们一起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别墅里回荡。
周宏涛站在原地,看着儿子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也许……他真的老了。
也许……是时候把舞台让给年轻人了。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说的话:“宏涛,对孩子别太严,让他们活得开心点比什么都重要。”
他当时不以为然,觉得妻子妇人之仁。
现在想来,也许妻子才是对的。
开心。
多么简单,又多么难的两个字。
他拿起茶几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妻子温柔地笑着,两个儿子还小,一左一右靠在她身边,他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那时候,他们都很开心。
周宏涛轻轻擦去相框上的灰尘,把它重新摆好。
也许,是时候找回那种开心了。
为了妻子,为了儿子,也为了……他自己。